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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萍说,李寅国和柴放说

2019-09-24 15:51

张秋萍和罗春芬婚后只事耕耘,不求收获,两人都没忙着要孩子。 罗春芬没要孩子的理由很充分。国家要搞四个现代化,选送大批年轻有为的基层干部去深造,补上文化和科技亏空这一课,为虎添翼。柴放进了北京一所很著名的大学,脱产进修两年。罗春芬说,他倒想当现成的,回家就有人喊爹,累了我一个,我傻呀?说得人们哈哈笑。 张秋萍不要孩子的理由也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爸妈的身体不好,弟弟妹妹又都在上学,她要和李寅国帮助家里支撑一段艰辛的时光。 惊雷过后,大地上日渐风清日朗,右派彻底摘帽了,四类分子的旧话已成历史,政治上也不再那么搞株连。团市委搞换届调整,想起了红星厂昔日的团委书记李寅国,得知他和帮派体系没有瓜葛,人才难得,经请示市委,便结束了他近两年的翻砂工生活,调去当了团市委副书记。红星厂一时又是议论纷纷,说还是张秋萍的袖里乾坤厉害,想得深,看得远,一盘眼看没救了的死棋,竟叫她走活了。 这期间,暂时没有孩童拖累的二位女郎也都没闲着。市里成立了职工大学,职工大学不用考,宽进窄出,凭的是毕业成绩给文凭。就像上了床子的钢坯件,关键是看它加工后能不能过了卡尺那一关。罗春芬去了日语班,天天一下班就急慌慌地骑车往外跑,星期天还要坐半天教室,嘴里总是叽里咕噜的一抹湿,学得很张扬也很热闹。张秋萍则去学了法语,没事时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默默地写,写的都是单词,见有人来办事,又急急地将小本本塞进衣袋。有人说,讨厌小鬼子,你也学英语呀,英语才是世界上最通用的语言呢。张秋萍一笑,不作解释,我行我素,依然如故。 罗春芬有了一次令所有的人竖大拇指的壮举。材料库进钢管,大卡车拉进。钢材和建筑类材料用料多,体积又庞大,厂里便专辟出一块场地露天存放。那天,张秋萍和罗春芬都捧着料单夹子在露天场地上奔忙。大卡车上的后厢板打开了,捆缚钢管的铁线也剪断了,梯形堆载的钢管轰的一声塌下去。站在钢管上的装卸工叫声不好,猴子样腾身而起,攀蹿到了驾驶室后面的车栏上。眼见是车厢板底处给钢管打眼的木楔松动或装车时就忘了安放,古时战场上滚木礓石的效果瞬间就将出现。更危险可怕的一幕是在大卡车的右侧,张秋萍正背对着卡车,盘点着堆码整齐的木材。真是说时迟,那时快,罗春芬突然猎豹一般扑过去,一把将张秋萍推开,自己却被轰然滚落的钢管划倒在尘埃里。 罗春芬背部受了伤,钢管的截口将她细嫩的脊背划得血肉模糊,好在没伤到筋骨,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张秋萍去医院护理,对罗春芬说:“想想都后怕,不是你,我的小命就没了。” 罗春芬伏在病床上,哈哈地笑:“换是我,你不救啊?” 张秋萍说:“我心里也一定想救,却哪有你的眼疾手快,只怕两人都被砸在下面了。” 罗春芬说:“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罗春芬引用的是毛主席的一句话,老三篇,家喻户晓。都伤成这样了,疼得龇牙咧嘴,她还在引经据典,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张秋萍说:“让柴放看了,不定心疼成啥样呢。” 罗春芬说:“正好他不在家呀,也好在伤在背上,等他回来了,啥都不耽误。” 啥都不耽误就有了潜台词。张秋萍羞红了脸,打了她一下:“看你,啥都敢说。” 罗春芬故意装憨:“我说什么了吗?伤好了不是照样给他洗衣服做饭吗?哎,你想哪儿去了?” 要论斗嘴儿,张秋萍甘拜下风。不是遭遇了这么一件事,两个人很少有这样的亲昵,也很少有这样的对话。

罗春芬想要孩子了,竟也是迎着风势挑旗杆,呼呼啦啦明明晃晃的。刘承谨来管库室办事,罗春芬问,我家柴放想当爹都想疯了,你是过来人,给传授传授经验吧。都是一块入厂的,刘承谨的儿子都五岁了。刘承谨说,这事可不能猴急,算计好日子,好吃好喝地供着,阴雨连天地绷着,多憋他几天,种好苗才壮。罗春芬问,憋几天?刘承谨呸了一声,说憋半年,怕你先败阵。两人说完,就你捶我打地坏笑起来。 坐在办公桌前的张秋萍脸热起来,却不搭言。有些女人呀,结了婚,那张嘴巴就无遮无掩的了,什么都敢说。 罗春芬的肚皮鼓起来,鼓得很骄傲,工装服换成了宽松的连衣裙,迎风猎猎飘荡,理直气壮,天降大任,舍我其谁?张秋萍的身子也笨重起来了,但她的工装服原本就宽松,所以不是特别引人注意,再加上她脸上日益加重的蝴蝶斑。几乎没人知道她也有了身孕。 这两个女人真有意思,结婚没差几天,怀孕竟也像听了起跑令。刘承谨更出惊人之语,说等着吧,两个人生孩子也是脚前脚后。人们不信。刘承谨便进一步阐释,说常在一起的女人月信好往一块儿凑,受孕期又在两次经期中间,同是十月怀胎,最后的冲刺肯定也差不了几步。张秋萍肯定是得了罗春芬要生孩子的信号,才抓紧下的决心。 柴放去大学进修结束后,再回厂里,就成了主抓生产的副厂长。青年团干部年龄渐大,总要面临转业。市委组织部征求李寅国意见,拿出几个方案,去县区当副书记,去某局当副局长,或留市委市政府当办公室副主任,都是副处级,团市委副书记的常规性安排。李寅国说,我听说红星厂班子也缺人,我是那儿出来的,情况熟,对红星厂我有感情,让我回去,行吗?李寅国的要求不高,甚至还有点偏低,所以重归战地的李寅国的身份就是厂党委副书记兼纪检书记。 人们猜,李寅国的选择,是不是受了枕边风的影响?两个争强好胜难见高低的女人可能把男人也当成了角逐的筹码。但心事深重、金口难开的张秋萍岜会把这种事说给外人听,连日常的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她都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参与絮叨。李寅国更不会往外说,经历了人生沉浮和官场历练,李寅国在嬉笑怒骂爽快亲热的表象后面已是浓雾重锁,让人难测高深了。 果然正如刘承谨之所料,罗春芬和张秋萍当母亲的日子只差了一天。严格地说,连一天都不到。只差了几小时。当婴儿的第一声嘹亮啼哭在产房里响起来的时候,张秋萍也开始宫缩,破了羊水。那是深夜。两个孩子的出生一个在前半夜,一个在后半夜。两位先生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候。说出的话像相声。 李寅国说,可别像有的医院那样,把孩子给咱们抱错了呀。 柴放坏笑,说错就错,地不差,种也不差,谁的儿子不是革命后代呢。 李寅国说,要都是儿子,就叫闹闹腾腾。亲哥儿俩。 柴放说,听党的,要都是丫头,就叫欢欢笑笑,亲姐儿俩。 李寅国说,要是一丫一小呢? 柴放说,那就叫欢欢闹闹,也不错。 李寅国说,咋听着都像两只大熊猫。 柴放说,本来就是两个国宝级的后来人嘛。 是两个女孩。品种优良,土地肥沃,再加上风调雨顺的好年头,有充足的养料培育着,两个小丫蛋都健康漂亮,像她们的妈妈,也像她们的爸爸。厂里人再说起张秋萍和罗春芬时。就有了很多感叹,说这两个女人呀,是老天爷有意投到人世间的一对棒儿吧?

我们故事的两位主角都是女性,当时又都是待字闺中理应谈婚论嫁的年龄,要是缺了男士出场,肯定会很令人遗憾和奇隆的。 其实,我们的男主人公早就闪亮登场了,不仅组织了那场文艺演出,还有我们前面讲到的那场波澜起伏令人惊叹的算盘比赛,那个镇定从容、不失原则又善灵活机变,博得上上下下一致满意的考官就是李寅国。还有一位男士也早已亮相,就是第一个在大礼堂里喊出“春秋平分”的人,叫柴放,时任一车间副主任,主抓生产,机械组装技术的骨干,车钳铆电焊,样样拿得起,工友们喊他柴大拿。还须特别说明一点,当时李寅国和柴放还都放着单飞,不是因为歪瓜裂枣难配相当,而是自恃才高相貌堂堂外加眼眶子太高,都有点挑花了眼。 生活中的故事有点像唱戏,铿铿锵锵,紧锣密鼓,先出场的往往是龙套,不管他们是怎样翻跟斗打把势舞枪弄棒,只要主角亮了相,龙套们便很快退下,自知没戏,别耍了,退后歇着,看人家的热闹吧。红星厂的龙套们就是那些愣头青,百般的殷勤献过了,发现常来库房的还有不动声色的李寅国和柴放,便自告了没趣,纷纷退下。愣头青们退出时还有愤愤的讥嘲与笑骂,说两朵鲜花,两泡牛粪,两只螺栓,两颗螺母,正配套,足够了。至于哪朵鲜花插在哪泡牛粪上,哪颗螺母配了哪只螺栓,那就等着瞧,管不了了。 确实管不了,谁也管不了,世上男女的情事,连老天爷都管不了,况且老天爷在安排天下万物时,还给男人输入了一道有病毒的程序,或日共同的弱点,好听的话叫喜欢漂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好听的话就是好色。比较起来,罗春芬肯定比张秋萍更打男人的眼,加上罗春芬还有让人感到一见如故的爽朗与热情,所以李寅国和柴放就都把主攻目标放在了罗春芬身上。李寅国来送电影票,有时是团市委发下来的,先进青年大联欢,有时又是厂团委组织的,李寅国一送就是两张,说你们两位春秋平分,都得去。罗春芬高兴地抓票在手,张秋萍却只是淡淡一笑,说谢谢了,我家里有事,不去了。柴放组织一车间的职工去郊游,借了两辆大客车,来请二位女士同行,说一车间的全体职工感谢二位对我们生产的全力保障和支持,务请捧场。罗春芬高兴地问,有野餐吗?没安排我可自带了!张秋萍仍是淡淡一笑,说你们好好儿玩吧,我确实离不开,抱歉了。一向温和平静的张秋萍什么看不明白呢,眼神说明一切,人家打主攻的时候不过没忘了佯攻掩护,自己去当那个灯泡又有什么意思。李寅国和柴放果然不再勉强,都是哈哈一笑,说那就下次,下次你再不赏光我们就表示强烈抗议了。 这就让打得一手好算盘的罗春芬心里好是为难了。她早把两个人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了。李寅国读完初三,在学校里搞了两年文化大革命,十八周岁当了兵,在部队里当战士、班长、排长、连指导员,一路顺风顺水,两年前的一次训练中,一个新兵甩脱了手榴弹,危急时刻,李寅国扑上去,把新兵压在身下,自己却丢了两个脚指头。红星厂的军代表是李寅国所在团的政委,说缺了脚指头就不好带兵攀山越岭跋涉拉练了,那可是个好小伙儿,能文能武,让他转业,来咱厂当团委书记吧。当时青年团工作刚刚恢复,厂里正缺着这样一个人。柴放则读完了高一,老三届的学生们一股脑都下乡那一年,红星厂有了招工指标,派人去学校沙里淘金优中选精,既要根正苗红,又要精明强干。来厂这几年,柴放年轻轻便冲杀到主力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上,可见是凤毛麟角,非比寻常。看眼下态势,李已是中层干部正职,据说相当于市里的正科级;柴是准中层,副科级。预料未来的发展,李可能是党委副书记进而书记,柴则可能是车间主任、副厂长再厂长,还需多走一个台阶,而且党是领导一切的,一样的飞上云天,柴却将永远给李当僚机做助手。 这样一比,谁更强势似乎就很明朗了,但李寅国还缺着两个脚指头呢,平时穿袜蹬靴,看不出来,但真要结婚了,不光住在一个屋檐下,还要同睡一张床,想视而不见都不行,那时闹心不闹心呀?这样一想一比较,罗春芬又拿不定主意了,拿不定主意的主意便是拖着,压跷跷板,平均使用力量,静待事态变化,好在理由也现成,年龄还小,国家号召晚婚,急什么呀! 偏偏天下男人又都是贱皮骨,含进嘴里的糖不一定甜,越吃不到嘴的东西才越要争。李寅国和柴放都不肯退却,都势在必得,那就不光是争取一个姑娘的芳心了,还是为脸面而战,为荣誉而战。当然,李柴二位战得都很绅士,不急不躁,四平八稳,即使有时两人同时出现在管库室,也是哈哈一笑,还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这样一来,就把同为才女兼淑女的张秋萍晾在一边了,好在张秋萍对发生在眼下的这一切好似浑然不觉,“来的都是客,铜壶煮三江”,好像台下的观众,不妒不恼地看着那三人之间的表演。 看不过眼去的是科室里的那些大姐们,而且年龄越大,她们越轻相貌而重才德,张秋萍的温良恭俭让她们由衷喜爱,而不断抢了她们势头的罗春芬则日渐被大姐们心里排斥。私下里,大姐们去捅李寅国的夹肢窝,也去跟柴放说悄悄话,说你们两个傻狍子呀,秋萍是多好的女孩子,人家那才叫雾里藏峰的真漂亮真才学呢,你们睁眼瞎,看不见呀?李寅国和柴放说,我们说张秋萍不好了吗?大姐们的嘴巴都很有节制,夸张秋萍好时,却从不说罗春芬不好,两个人追求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结果难测,传出去了不得,况且小罗也确没什么可以公开贬损的不好。大姐们私下里再碰头,李寅国和柴放回应的话竟好像一起商量过,如出一个模具,这就除了摇头叹息,汽车上了水泥路,没辙了。 这样的局面一直维持了近一年。市里办了一个青年干部学习班,号称小虎班,是跟省里的那个大虎班上行下效,仿办的,大虎班里的学员毕业后都提拔到了市地级的领导岗位上。平衡一下被打破,跷跷板不再起伏,因为李寅国去参加学习班了。很快有消息传来,说罗春芬和李寅国一起去看电影了,不是集体包场的电影,是个人买的票,只两人。那年月,男女青年去看电影,是一种象征,不亚于时下去宾馆开房。又传,罗春芬去市委党校看李寅国,两人还一起轧了马路。轧马路也是一种象征,而且上了层次,看电影还属隐秘,轧马路则是公开的了,相当于时下的未婚先孕鼓了肚皮。再有消息传来,这回是有证人的,而且信誓凿凿,说罗春芬去李寅国家串门了,带着四彩礼,李家留罗春芬吃了饭,李寅国的妈拿着罗春芬的相片向邻居们炫耀,说谁说我家虎子挑花了眼,看,到底挑来一个可心的。这就是更高一级的象征了,相当于时下某些新娘新郎抱着孩子办婚礼。 红星厂的人几乎都当了评委,而且几乎有了一个共同的评判结果,厂储李寅国不是辩证法,不能一分为二,这回终于不再春秋平分,罗春芬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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