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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头冲汪伯伦跟猫头鹰说,程铁石说

2019-11-27 19:51

九 总算跟博士王联系上了,程铁石松了一口气。他恨不得马上跟博士王会面,可是黑头去送赵雅兰,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他又摸不着博士王的家门,干急没招,只好等天亮再说。 这几天赵雅兰天天来,就象在程铁石跟黑头这儿上班。每天一大早,有时程铁石跟黑头还没起床,她就在外面敲门,来了不是东拉西扯地闲聊,就是东翻西找把程铁石跟黑头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洗。到了吃饭时间就跟着一块吃,实在没事干就拉着程铁石跟黑头满大街转。走在街上说不上有意无意,她总跟黑头凑在一起,往往把程铁石冷落在他们的身后或前面。赵雅兰给他们洗衣服,连裤头、袜子都洗。开始程铁石以为她是为了表示对黑头给她解围救难的感激之情,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常常拦着不让她动手。后来逐渐感到事情不象他想的那么简单,越来越发现自己不过是沾黑头的光,便也随她去了。 一次,赵雅兰说:“程哥怎么一天到晚阴天,象生在旧社会,长在苦水里的苦孩子。” 黑头说:“你程哥从小到大泡在糖水里,一帆风顺惯了,遇上点事当然就以为自己掉到苦海里了。” 程铁石说:“你好像苦大仇深似的。” 黑头说:“我这半辈子,自己给自己总结了几句话:五岁没了娘,十四爹死亡,十九蹲大狱,三十没住房。” 赵雅兰说:“怎么回事,你们都开始忆苦思甜了。” 黑头说:“我倒不是忆苦思甜,你今天说到这儿了,我还真得说程哥几句,他遇上的那事,看着挺大,几百万一下子没了,可是说到底,那几百万也不是你的,就算是你自己的,你还能不活了?没那几百万你不照样吃饭喝酒过日子吗?多了那几百万你不还是吃饭喝酒过日子吗?事情该办就办,没必要一天到晚哭丧个脸,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程铁石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宽心,摇摇头说:“黑头,事情没放在你的身上你是不知道滋味。算了,咱们别说这些了。” 黑头沉默了一阵,说:“程哥,你知道死是啥滋味吗?”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程铁石,也没有看赵雅兰,眼睛只看着香烟冒出的袅袅盘旋的青烟。 “你们当然都没有尝过死亡的滋味,我可是死过的人。没有在死亡边上转过一圈的人确实不知道珍惜活着。我给你们讲讲我经历死亡的事儿。我被送到内蒙劳改队的第二年春天,修旱渠的时候遇上了黑沙暴。什么叫黑沙暴你们肯定不知道,那是沙漠跟戈壁交界地区特有的一种自然灾害,起了黑沙暴的时候,狂风带着沙砾遮天蔽地横扫一切,好好一座村庄,转眼就可以变成一堆沙坟。公路上的汽车,它可以毫不费力的掀翻,再用沙土掩埋起来,连人带车消失的无影无踪。” 程铁石跟赵雅兰都被黑头的叙述吸引,程铁石默默地吸烟,赵雅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黑头,如同一个专心听老师讲课的好孩子。 “那一天,我们上工的地点离劳改队有十公里,虽说才是春天,可无遮无盖的大戈壁滩经太阳一晒,就象咱们东北烧透的热炕,头顶上大太阳照着,脚下面热沙滩蒸着,人就象被放在锅里用慢火蒸烤的肉,那个滋味没亲身体验过的人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干到上午十点,带的水喝光了,送水的还没到,我们就象被抓到岸上的鱼,张着大嘴拼命呼吸,可胸膛里仍然象是有一团火在烤,四肢也象失去了知觉,根本不听大脑的控制,‘政府’,我们都把管教人员叫‘政府’,见我们实在支撑不住了,就让我们原地休息。这个命令一下,我们都象没了筋骨的烂肉,软塌塌就地倒下,那感觉真象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人躺到了席梦思上。” 黑头喝了口水接着往下讲:“就在这时,我们感到有些不对劲,平常瓦蓝瓦蓝的天变得惨白惨白,白的刺眼,鼻子也闻到一股浓浓的土腥味。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快看,那边天怎么了?’我这时才看到,西北面天地之间象有一堵黑沉沉的大墙向我们压了过来。头顶上刚刚还惨白的天片刻就已经变成土黄,土腥味越来越重,呛的人喘不上气来。我们都吓坏了,有人还说:‘是不是咱们国家又试验原子弹了?’我们国家的原子弹、氢弹都在西北放,当时我们还真以为是爆原子弹呢。” 说到这儿,黑头“嘿嘿”笑了两声,程铁石跟赵雅兰却笑不出来,赵雅兰急切地问:“后来呢?” 黑头接着讲:“后来风就过来了,那是什么风?是飞快奔腾的沙砾熬成的粥,眨眼之间天空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人只觉得像在受酷刑,无数条皮鞭疯狂地抽打人的脸、脖子、手,凡是没有遮挡露在外面的皮肉就象被一把把小刀割。这时候我们都乱了,谁也看不见谁,我只听见几声枪响,后来我才知道是‘政府’朝天鸣枪,想把我们集合起来,可还没等他放第四枪,风沙就把他连人带枪卷到刚挖好的一段旱渠里活埋了。唉,牺牲的那个‘政府’真是个好人,从不收犯人和犯人家属的礼,平常对人很和气,我病了还专门给我端病号饭。给他开追悼会时,我们犯人没不掉泪的。 “风暴袭来时,人的眼睛根本睁不开,就算能睁开,也是黑天混地啥都看不清,满耳朵都是风暴的鬼叫,到了那种时候,你才能明白,人啊,有时候真不如一块石头,一节木头。我一开始就爬到地上,本能地捂住头,尽量减轻风沙抽打的痛苦,不到一会儿,沙子就把我埋了。我拼命从沙堆里爬出来,耳朵、鼻子都是沙子。我不敢再朝地上爬,站又站不住,只好顺着风的方向跑。一旦跑起来就轻松多了,好像身后有无数只大手在推着你,轻轻飘飘,一纵几米,由于是顺着风的劲跑,沙子抽打得脸、脖子也不那么痛了。我就一个劲跑啊跑,到后来也不知是昏倒了还是睡着了,我反正是啥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苏醒过来,一睁眼,头顶上是一弯大月亮,蜡黄蜡黄的,那么低,那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着,我真想伸手摸摸,可是我的手、胳膊、腿都动不了,我这才明白,我被沙子埋了半截,多亏脑袋还露在外面,多亏黑沙暴及时停了,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坐在这儿给你们讲这一段了。” 黑头端起茶杯,茶杯空了,赵雅兰赶紧给他续上水,眼巴巴地催他往下讲。黑头喝了口水,看看程铁石,说:“算了,陈芝麻烂谷子讲它没意思。” 程铁石说:“这些事我还没听你说过,今天就讲讲,后来怎么了?” 黑头说:“当时我浑身软的象一摊泥,自己也不知跑了有多远,哪里还有力气再从沙堆往外爬?挣扎了许久,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把后脑勺枕到沙堆上,眼睛盯着月亮看,我直到现在也搞不明白,月亮怎么会是那种蜡黄蜡黄的颜色,一点光都没有,活象是用纸剪出来的。我感到了饿,那种五脏六腑被掏空了的饿法真让人受不了。我感到了渴,口干舌燥的说法对于当时的我来讲,真不算渴。我感到的渴是那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张开嘴拼命吸取水分的痛苦,嘴、舌、喉早已变成木头,失去了任何感觉。这时我想到了死,而且真的感觉到生命正从我的身上一点一点消退到身下的沙土里去。我瞪着头顶上的大月亮,不敢闭眼睛,我怕一闭上眼睛就真的永远再也睁不开。那会儿,我的大脑好像格外清醒,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已麻木,只有大脑反而运转的特别顺畅。我想到了我妈,我五岁时我妈就死了,说实话,我妈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实际上我是把我妈和我姐搅在一起想,既是我妈,又是我姐,因为从我懂事起,是我姐把我带大的。我想起三伏天,我姐背着我沿大街翻垃圾箱捡牙膏皮,换了钱给我买冰棍,我让她吃,她假装吮一口,故意说不好吃,让我吃,她却偷偷咽口水,鼻尖上的汗珠象一颗颗透明的小豆豆。到了晚上,我爸去上夜班,我姐拍着我睡觉,我把她叫妈,她哭的满脸是泪。我还想起了我爸,我爸是工人,为了养活我们姐弟俩,他专门上夜班,为的是多挣几个夜班费。白天下班后,他睡一会儿就出去拉板车,拉板车回来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可每次他进家门都要给我跟姐的嘴里一人塞一粒糖豆,我跟姐含着糖豆就象拥有了整个世界,我爸就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看我跟姐,笑眯眯地,有时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 黑头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他装作喝水,稳定自己的情绪。程铁石心里一阵阵发酸,强忍着,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要哭出来。赵雅兰却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擦也擦不干。 “对了,那会儿我还想到程哥你们一家。我想起程妈做点好吃的,要是我没吃上,她就非让你给我送来。一到中午,她就扒在窗台上喊‘黑头,吃饭了!’就象我也是你家的孩子。临死前那阵儿,我这脑子里东想西想就象看电视连续剧,把经过的事和人几乎过了个遍,想着想着,到底是真事还是想象的,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渐渐地月亮离我越来越近,或者说我离月亮越来越近,我的大脑好像脱离了我的身子,我似乎在空中,能看到黑漆漆的大地,能看到半截身子埋在地里的我,我想,看来我真的死了,要是就这样,死了啥都照样能看、能听,倒也没啥可怕的。再到后来,我啥也不知道了。” 赵雅兰抹干脸上的泪,追着问:“那后来呢?” 黑头说:“后来天亮了,太阳把我晒醒了,我一看,太阳明晃晃地,天瓦蓝瓦蓝地,我咬咬舌头,挺痛,我知道自己还活着,一下就有了心劲,挣扎了一会儿总算从沙堆里爬了出来。我寻思,我顺着风向跑,风是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我再朝西北方向走,肯定能回劳改队。我判定了方向后,就开始朝西北方向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睡一会儿。四周都是大戈壁,还有沙丘,找不到一个人影。回不了劳改队我肯定死路一条,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能再死吗?渴了饿了我就嚼红柳条子和骆驼草根,就这样走了两天才遇上队里的搜索组,算是捡了条命。在生死线上转了一圈,也算有收获,在医院里养了一个月,经上级批准,那回黑沙暴跑散后主动归队的一律减刑一次。” 赵雅兰说:“黑头哥,你犯啥事让人判了十年?” 黑头苦笑不答,程铁石说:“你黑头哥判刑就跟上次救你差不多,见义勇为,只不过把事做过了头。”接着把黑头被判刑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赵雅兰眼睛闪闪地象星星,一个劲说:“黑头哥,你这是英雄么,判了刑也光荣。” 黑头说:“光荣啥?让你也在大牢里蹲八年,你就知道这光荣的滋味了。唉,我这命也真苦。” 赵雅兰说:“人家都说,前半辈受苦,后半辈享福,你放心,后半辈你肯定大富大贵。” 黑头说:“我要真大富大贵了,我就雇你当小保姆,每天洗衣服做饭侍候我。” 赵雅兰说:“现在你没雇我我不是每天给你洗衣沏茶侍候你吗?就差没做饭了,不是我不做,是你们住的这个地方没条件。”说到这儿,忽然脸涨的绯红,偷偷窥了程铁石一眼,程铁石装作不见,心里却偷偷笑。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黑头跟赵雅兰的关系,程铁石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三人在一起时,有说有笑,随和自然。黑头赵雅兰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则在亲密中现出拘谨和羞涩,赵雅兰不时给黑头送一条领带、一件衬衣,逐渐从外表上把黑头装饰的有模有样。出门时,经常提醒黑头衬衣没有掖好,或裤脚没有放平。黑头咳嗽两声,她不声不响就买来咳喘宁、康泰克逼着黑头吃。黑头在程铁石的印象中,是个粗心人,可现在也知道买个口红、领花之类的小物件送人。前两天不声不响拎回来个自行车筐,程铁石问他买那干啥,他说赵雅兰的自行车没有车筐,装书包、上街买东西都不方便,给赵雅兰买的,说完脸红作一团。 黑头跟赵雅兰要是真能成,程铁石当然高兴,可是跟赵雅兰终究认识不久,又干过舞厅坐台小姐,不知根不知底,到现在为止连她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她也不上班,也许根本就没工作,暂时跟着黑头这么混倒没啥,可长此以往又怎么能永远混下去呢?黑头是那种轻易不动情的人,可一旦动了真情,就能做出以身殉情的事,这一点程铁石深信不疑。 “程哥,你还没睡?”黑头回来了,眼睛明亮,脸色放光,一看就知道精神亢奋。 “送回去了?” “嗯。” “她住哪?” “市府大街。” “门牌号多少?” “不知道,每次我送到街口她就让我回,我就回来了。” 恋爱中的男人最傻,程铁石更加确信这句话是真理,眼前的黑头就是实例。 “你也真大意,认识这么久,送了这么多趟,你连她家住哪都不清楚。” “管她呢,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知道了也没用。” 程铁石钻进被窝,躺在床上吸烟,黑头洗脸、刷牙。程铁石说:“我跟博士王联系上了,约好明天上午去他家。” 黑头说:“他讲没讲事情有什么进展?” 程铁石说:“电话上他没多说,明天见面详谈。” 洗刷完毕,黑头钻进被窝,闷声不响,象是在想什么事,半晌忽然问:“程哥,你看赵雅兰这人怎么样?” 程铁石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他的话在黑头心里的份量,所以认真思索一会儿才说:“人长的没话说,做朋友也不会差,要是结婚过日子还得再深入了解了解。” 黑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程铁石掐灭烟头,听见黑头在隔壁床上翻来覆去,他知道黑头今晚肯定要失眠。

五 这是靠近车站的低档旅社,过去曾是一家生产卫生纸的街道工厂,一直在破产的边缘晃荡,工人每个月只能发个饭钱,刚够买粮食。在改革的大潮中,街道想把这个厂租赁给个人,只要能养活住人就行。现如今企业养活人是越来越难了,就这个条件都没人敢接受。后来,街道办事处见厂子实在办不下去,干脆把机器拆了卖废钢铁,把厂房用纸筋板隔成小房间,用卖机器的钱买来一批旧木板床,每个房间支上两张,全体工人摇身一变成了旅馆服务员,于是卫生纸厂成了旅馆。这种旅馆的唯一优势就是价格便宜,迎合了中国大多数人的消费水平,生意倒也不错。 眼下程铁石的经济能力也只能住这种旅馆。虽然墙不隔音,可终究是两个人的房间。虽然没有窗户,可构成房间的六面墙倒有五面能从孔缝中慷慨地把日光传送进来。被褥倒是一客一换,可是旅客住进来后便别奢望再有人给你换洗床单被罩。黑头适应性强,住哪都无所谓,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四处溜达,顺便倒腾点小零碎挣几个零钱花,程铁石也不去管他。跟博士王分手后,再没任何消息,他按耐不住焦虑,给博士王打过几次电话,却总没有人接。打了几次传呼,也没见回话。他几次跟黑头聊天时追问黑头,博士王到底怎么回事,黑头一口咬定,博士王肯定在行动,只要事情有了进展他肯定会来找他们。黑头充满信心,程铁石不能追得过紧,终究自己是求人家帮忙,人家并没有欠自己什么。无奈,只好在焦虑中等待,在等待中加深焦虑。有时见程铁石痛苦万状、焦愁不堪的样子,黑头也不好受,就劝他:“一年多都熬过来了,这几天有什么?”程铁石想想他说得倒也对,但却仍然无法让自己的心情改善一些。 这段时间,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告状材料,他自己也怀疑,写这些东西到底会有什么作用,可是他还是不断地写,写成了又不断的改、不断的抄,以此来给自己制造点新的希望出来。精神的煎熬让他吃不下、睡不着,环境的恶劣更增加了他精神上的痛苦。他清醒地认识到,在人生之路上,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与苦难。 中秋之夜,黑头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拽去聚餐,黑头拉程铁石一块去,一来黑头的那些朋友他都不认识,与生人坐在一起别扭,二来他的心绪坏到极点,根本打不起精神喝酒寻欢,更不愿意自己的恶劣心情扫了别人的兴,便借故说自己头痛,坚拒未去。晚饭,他硬逼着自己吃了一碗面条,便回到房间给那台十二吋的黑白电视做伴。中央电视台正在播放中秋文艺晚会,电视里的热闹喜庆场面更反衬出室内的孤寂与冷清。程铁石想起了远在南方的妻子和女儿,此刻,她们也许跟他一样,借看电视来消减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可谁也明白,靠电视是无法冲淡亲情思念的痛苦的。至今,程铁石并没有将发生的事情真相全部告诉家里,他怕妻承受不了这巨大的灾难。他想独自默默地把这一切都承受下来,然而,久不归家这个简单的事实已让妻感觉到,他在外面肯定遇上了很大的麻烦。电话里,妻曾几次提出要来东北看看他,他当然也希望妻能来陪伴他一段时间,可妻自己还有工作,而且他也不愿意让妻知道事情的真相,便以各种理由阻止了她。 “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程铁石真切地体会了这诗句中浸透的思乡的悲情与思亲的痛苦。 程铁石视而不见地看着闪烁不定的画面,心被离愁别绪紧紧攫住,寂寞与孤独象无形的巨手卡住了他的脖子,让他透不过气来。再独自一人在这间房里呆下去,他会发疯,或者自尽。他穿上外衣,关上电视,给旅馆的门卫打了个招呼,来到街上。 东北的秋夜,寒风已然很硬。天空清朗,人造的繁华却夺去了十五的月亮应有的妩媚。街灯下,过往的行人比平常稀少了,人们大都聚在家里过节团圆,偶尔经过的行人匆匆地赶路,象一个个被通缉的逃犯。街边的食摊上、食品店里,堆满了各式月饼,店主、摊主们拼命叫唤,企图在月亮变扁前把月饼抛售出去,那一声声叫唤活象溺水者在呼喊求救。程铁石买了两块月饼,给黑头留作夜宵。街上的景物、行人、灯光,都与程铁石莫不相关。程铁石感觉自己被罩在玻璃罩里,或者是身外的一切被罩在玻璃罩里,他象个旁观者、局外人,默默地观察着市面上的一切,而市面上的一切似乎也在默默地观察着他这个局外人,看得见,摸得着,却无法联系,无法沟通。独自彳亍而行,程铁石感到身心都很疲累,却没有勇气返回旅馆独自一人去捱过这难熬的中秋之夜。他趋到路旁的食杂店,买了一瓶白酒,两根火腿肠,徘徊许久终于决心回旅馆去,他不可能一个人在大街上逛一夜。一醉解千愁,他从不喝酒,今晚,他觉得也许只有酒才是帮他度过孤独之夜的最好的朋友。 买上酒,程铁石转身往回走,却听到一个女人在身侧试探地询问:“你是不是姓程?你是程铁石大哥吧?” 程是很是惊异,他在这座城市里并没有认识的女人,回过头来,看到跟他打招呼的女人身穿西装套裙,面容白净,推着一辆女式跑车,形象清丽,看上去像一个刚刚下班的女职员。 “果然是你,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在街上遛啥?黑头呢?” 听她问起黑头,程铁石才想起对方是黑头上演英雄救美人一出戏里的女主角赵雅兰。 “深更半夜你不也是一个人在街上遛吗?” “我读夜大,刚放学。” “你读夜大?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瞎胡闹,我根本听不懂。黑头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一会儿工夫她连问两次黑头,程铁石告诉她黑头跟朋友喝酒去了,估计要很晚才能回来,也许今晚不回来了。程铁石边说边往回走,赵雅兰推着车相跟着连连问道:“那天分手后你们也不给我来电话,看样子早把我给忘了,要不是今晚碰上你,我还真没地方找你们。你们住哪了?事情办的怎么样?” 知道她是干歌厅小姐的,程铁石没心思跟她多缠,也没打算跟她建立更深的关系,便随口应付道:“我们就住在前边不远的旅馆里,天晚了你赶快回家吧,要是再遇上坏人,我可没黑头那两下子。” 大概看出了程铁石的心思,赵雅兰脸上露出一丝不愉,但很快便将面上的不快退隐下去,勉强笑笑,说:“程大哥,那天的事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的亏就吃大了。” 程铁石说:“要谢就谢黑头,我没做什么。” 赵雅兰说:“黑头要谢,你也要谢,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 “这你就说错了,世上的坏人比好人多,只不过没有那么多干坏事而又能不受惩罚的机会,所以大部分的人不得不努力争取做好人,只要有合适的条件,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干坏事,露出人的本相来。”说完,程铁石自己也有些惊异,自己的心理竟然灰暗到这种程度,难道这一年多的时间,种种不幸使自己的心性大变了吗? 赵雅兰没有受他的情绪影响,依然兴致勃勃地说:“不管咋讲,你跟黑头就是好人。” 程铁石说:“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你得赶紧回去了。我记得你说你住在你大伯家,回去晚了别让家里人着急。再不然我送送你,你住的地方远不远?” 赵雅兰撇撇嘴:“我大伯忙得连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顾不上管,哪里还有心思管我?其他人么,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流泪。行了,不提那些,今晚我陪你喝酒去。” 程铁石吓了一跳,忙说:“谢谢你了,我住的旅馆看得很严,你去了不方便。再说,你一个女孩子,陪我喝什么酒呢?我也付不起小费,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说着,程铁石就要走。 “你别小看人,”赵雅兰火了,气的把自行车在地上猛礅:“大过节的,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怪可怜,好心好意陪陪你,你往哪想?你别把别人想得太不值钱。要不是看你是黑头的朋友,你花钱雇我我还不挣那一份呢。”说罢,跨上自行车就跑了。 程铁石也有些后悔,尤其觉着后面那句话不该说,无端的伤害了人家,心里不由有些内疚。可事已至此,又不能再把她追回来,就是追人家也不见得会回来,即便追回来了,总不能真让人家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在屋里陪自己喝酒吧?走了也好,省得麻烦。程铁石继续朝旅馆走,他希望这会儿黑头已经回来,能陪他唠唠,一起喝几杯,独自一个人喝闷酒的滋味肯定不好受。 回到旅馆,进到门厅,程铁石不由呆了。赵雅兰正笑吟吟地坐在门厅的破沙发上。见他进来,赵雅兰站起身迎上前,接过程铁石手里的酒和月饼,大声说:“表哥,大过节的你也不到家里去,我爸我妈等你等不来,怕你有事,非逼着我半夜三更大老远跑来看看你,你跑哪去了?” 程铁石见她胡言乱语,正不知如何作答,赵雅兰冲他挤挤眼睛,他才明白这些话是说给门卫听的,只好唯唯而答:“我出去转转,没事,没事。”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程铁石只好领着赵雅兰往他的房间走。打开房门,程铁石心头一喜,紧绷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黑头已经回来,正合衣躺在床上大睡,鼾声象农户家里的风箱。程铁石在黑头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黑头一激灵翻身爬起,见是程铁石,问道:“你跑哪去了,干等你不回来。”一转眼看到了站在程铁石身后的赵雅兰,双眼吃惊地瞪成了两只玻璃球:“你、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程铁石苦笑着说:“在路上碰见的。” 赵雅兰又加了一句:“赶也没赶走。”说完,脸上涌起了一片红晕。 程铁石问黑头:“你啥时候回来的?” 黑头说:“那些都是生意上有来往的人,也不会有什么真交情,不去又不好,把你一个人扔在屋里我能安心跟他们喝吗?应付应付,不到八点就往回跑,谁知道回来你又不在,唉,这个八月十五过的……” 程铁石让赵雅兰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说:“别埋怨了,这不,月饼也有,酒也有,还有火腿肠,起来吧,咱们正式开始过节。”有黑头和赵雅兰相伴,程铁石的心情也开朗许多。 赵雅兰说:“我再去买点吃的来,要过节就得象模象样地过。” 黑头赶紧拦住她:“可别涮我们男爷们的脸,我既然赶回来陪程哥过节,就不会没有准备。”说着从抽斗里掏出一个大塑料袋,一样一样地朝外摆:“烧鸡、肉肠、花生米、罐头、月饼……”变戏法似地在桌上摆了一堆,又从床底下掏出几瓶啤酒,挠挠后脑勺,嘟囔着说:“事先不知道有小姐来,没准备饮料,你们等等,我这就到小卖部搞些饮料。” 赵雅兰急忙拦住他:“不用,我就喝啤酒。” 黑头说:“那更好。” 三个人摆开摊子斟好酒,程铁石举起杯说:“今天咱们在一起过中秋节,也是缘分,别的话不多说了,第一杯,干掉为敬。”说完,自己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干了下去,转念觉着不妥,又对赵雅兰说:“你是女孩子,不用干,随意喝,别管我们。” 赵雅兰端着手里的啤酒说:“能认识两位大哥,我太高兴了,今天这酒我得喝,来,我也是先干为敬!”说罢,“咕嘟嘟”就一口气把酒全灌了下去,倒让程铁石跟黑头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同声赞好,也赶忙喝干了自己杯中的白酒。 赵雅兰问黑头:“大哥,你是不是练过功夫?那天晚上那几招真利索,我还没看清那两个家伙已经倒在地上了,我看当时他们再有几个人也不是你的对手。” 黑头说:“我练过吃饭的功夫,说到底不就是打架吗?从小到大打出来的,实践出真知。” 其实,在监狱服刑时,同房的一个老头敬佩黑头的为人,偷偷将家传的搏击术传授给他,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论啥时候、啥情况也不许说出老头曾教他搏击术这件事。黑头经过他的培训,打架的水平倒真是有了质的飞跃。 赵雅兰又问:“你为啥叫黑头呢?” 黑头斜了程铁石一眼:“那得问他,从我五岁起他就叫我黑头,后来别人都这么叫,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程铁石说:“那时候都小,起绰号也不一定非要什么意义,想个啥就叫啥,传开以后,大家都这么叫,其实也不为什么。”说完冲黑头笑笑,又对赵雅兰说:“你这位黑头大哥本名叫李福军。” 黑头说:“还是叫我黑头得了,叫李福军我都发懵,还以为叫别人呢。” 赵雅兰又问;“黑头哥,到省城你咋不打电话找我?” 黑头边啃鸡爪边说:“各有各的事,都忙,我也没顾上打电话找你。” 赵雅兰又问:“你家在哪?嫂子和孩子都好吧?我猜嫂子长的肯定漂亮。”问完话,脸上发红,心里也别别直跳。 程铁石说:“他呀,四海为家,老家倒是本地的,可房子给了他外甥,至今还是光棍一条,你有合适的,给你黑头哥介绍一个,也就算谢过他了。” 黑头说:“程哥你喝多了咋的?” 程铁石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还等啥?我可没喝多。” 赵雅兰突然站起身,把几个人的酒杯都斟满,自己也端起杯,冲黑头说:“黑头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要是不给你找个满意的,我就不是我了。这是程哥托付我办的事儿,今天是中秋节,当着月亮娘娘的面我发誓,一定给你介绍个好媳妇,而且保证是原装大姑娘,你要是信我的话,就干了这杯,不信,也干了这杯。” 她这突然的亢奋和罗里罗唆的敬酒词儿弄得程铁石跟黑头面面相觑满头雾水,不知道她犯了什么毛病。程铁石扬扬下巴,让黑头干杯,黑头说:“等等,谁说我要找媳妇了?要真找我早就当孩子爹了,还用得着让黄毛丫头给我当媒人?你们别拿我开心好不好?” 赵雅兰却二话不说,“咕嘟嘟”喝干杯中酒,指着黑头说:“你看不起我,骂我黄毛丫头是不是?你不找媳妇是不是?那你就不是男人,最多是半拉子男人……”说着嘿嘿地傻笑。 程铁石见她酒劲上来,怕闹出事不好收场,急忙撕下一块鸡胸脯给她吃,她不吃,还要喝酒,程铁石给她倒了半杯茶,被她发觉,把茶水泼到地上,非缠着要酒喝。 黑头一看,也不敢再跟她斗嘴,嘀咕道:“这丫头蛋子中邪了,今晚上怎么光瞅着我不顺眼,揪着我不撒手。”嘴里说着,却也不敢再放肆喝酒,拿着肉肠嚼。 赵雅兰还是不依不饶,哭哭咧咧地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嫌我是当小姐的。当小姐又怎么了?碍着谁了?不当小姐谁能白给我钱?能挣来钱就是好样的,没钱是孙子,有钱就是大爷,等我挣够了钱,我也要当当大爷……” 程铁石一个劲安慰她:“谁看不起你了?谁敢看不起你我跟黑头都饶不了他。我们更不敢看不起你,这不,咱们坐一起过节,应该高兴才是。今后谁要是敢看不起你,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跟黑头,我们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黑头最怕女人掉眼泪,见赵雅兰哭的伤心,赶忙拿过枕巾让她擦眼泪,她却又“咯咯”地笑,说黑头要拿抹布给她擦脸,又说是黑头把她气哭的,非让黑头给她擦。黑头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象擦桌子一样用枕巾在她脸上抹了两下,算是给她擦了眼泪。她却又笑个不止,嘴里念叨:“今天晚上我高兴,今天晚上我真的高兴……” 程铁石把被子垫到她身后,让她倚着被子休息,她朦朦胧胧地睡去。程铁石冲黑头苦笑着摇摇头,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电视上正在播放当地晚间新闻,省政法委书记在屏幕上作秋季严打的动员报告,其中谈到整顿政法机关,严肃查处执法不严、执法不公、司法腐败的问题。程铁石把声音调大了一点,想听听有什么新的精神和实际的措施。也许,借整顿司法机关的机会,对他的问题能有点推动作用。程铁石此时的心情,就像一个落水的人,本能地要抓住任何一星飘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来拯救自己,所以对这一类的消息格外关注。 也许电视的声音调得太大,赵雅兰忽然醒了过来,她指着电视上的省政法委书记说:“他就是我大伯,他啥也不管我,我干啥也用不着他管。” 黑头笑了,说;“对,他是你大伯,毛主席是我大舅,程哥的小舅子是陈水扁,所以他老倒霉。” 赵雅兰没理他,翻了个身又睡去,黑头说:“咋办?看来今晚上咱俩又得挤了,这个丫头蛋子真烦人。” 程铁石说:“烦人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你等著瞧吧。问题是今天晚上不能再稀里糊涂了,我看还是明明白白给旅店打个招呼,告诉他们这女孩是我表妹,太晚了回不去了,给她另登个铺凑合一晚上吧。我们再跟她挤在一个屋里,万一遇上查夜的可就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黑头说:“我去登记,旅店的跟我熟。”

十 手续办完已是下午,一行人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都觉得堵在心里几天的铅块一下融掉了,浑身轻松。天日晴好,蔚蓝的天空有几抹淡淡的云絮,灿烂的阳光几乎让人忘了这时候正是三九天的严冬。清冷的空气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赵雅兰挥手挡住一辆出租车,程铁石跟博士王坐了上去,赵雅兰又将一块前去看守所放人的张警察推到前座上,才钻进车坐到程铁石身边。后面,汪伯伦跟猫头鹰也匆匆拦了台车跟了上来。 赵雅兰回头看看后面的车,说:“我觉得太便宜这帮家伙了。” 博士王摇头示意,不让她当着张警察的面乱说。 到了看守所,只有张警察进去办手续带人,博士王几个人在外面等。站岗的武警知道他们是来接人的,也不去理会,躲在岗亭子里面不出来。汪伯伦凑到博士王跟前,先递上一支烟,又为他点上火,吭吭叽叽地说:“大哥,事也办完了,你也该兑现诺言了吧?早点把东西给我,我一天没上班了,班上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博士王说:“别急,咱们严格按合同办事,说好了的,等我们的人放出来了才能给你,再说我的饭碗不还在你手里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赵雅兰说:“你那个班不上更好,少坑几个人。” 汪伯伦一见到赵雅兰就觉得特面熟,想起来她长的特像那个坐台的小姐黄丽,却又不敢肯定,他怎么也不敢想象眼前这个风姿卓越省里高干的侄女会是坐台小姐,但却越看越像,忍不住不断朝赵雅兰打量。赵雅兰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冲他叫唤:“你贼眉鼠眼地老看啥?真欠揍。”汪伯伦尴尬已极,掉转身不敢再朝赵雅兰看,赵雅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武警战士在岗亭里看着这一幕嘻嘻发笑。 五个人,分成两个阵营,站在一起别扭,分开也别扭,都盼着黑头快出来,尽早分手各走各的路。 铁门叮叮咣咣一阵响,门开处黑头走了出来。捂了几天,脸色有些苍白,一见博士王、程铁石、赵雅兰,便呲牙嘻嘻地笑。博士王跟程铁石连忙迎上前去跟他握手,黑头满不在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把我扔在里面不管,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博士王把赵雅兰推到黑头面前,说:“全亏我们雅兰大智大勇,不然你还得在里面喝糊糊啃窝窝头。” 黑头嘻皮笑脸作势要拥抱赵雅兰,赵雅兰推开他,惊惊炸炸地问:“你怎么攥着两个空拳头就出来了,我送的东西呢?全扔了?” 黑头说:“那里面用过的东西谁还往外带,晦气不说,也太脏,虱子臭虫跳蚤要啥有啥,我全留给别人用了,就当学一把雷锋。” 赵雅兰说:“你别诬蔑雷锋,人家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博士王说:“先理发刮胡子,回去再上澡堂子找个搓澡师傅好好搓搓,有话慢慢说,别站在看守所门前聊天。” 程铁石见到黑头很不是滋味,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握着他的手不放,眼圈红了又红。 汪伯伦和猫头鹰让黑头整治的吓破了胆,躲在一边看他们亲热,黑头一回头看见了他们,便问博士王:“那两个小子来干什么?我也用不着他们接呀。” 博士王说:“他们躲你还躲不及呢,哪里能来接你。他们是来取供词原件的。”接着就简略地把事情的经过给黑头说了一遍。 黑头说:“想的美,不给他。” 程铁石说:“你王哥的律师证还押在汪伯伦手里呢。” 黑头说:“王哥,你把东西给我,我去跟他们交换。” 博士王怕他再惹麻烦,推他跟赵雅兰先走,黑头说:“你去换就换么,也不至于就打发我走么,一块来的一块走。” 博士王掏出供词的原件,把汪伯伦叫过来,先亮给他看看,问道:“没错吧?” 汪伯伦连忙点头:“没错,没错!”也把律师证掏了出来,博士王一手交材料,一手接律师证,就在律师证回到博士王手里,供词原件回到汪伯伦手里的刹那间,黑头一个箭步抢上前,捏住汪伯伦拿着供词的右手朝上一举,反背着他的手朝腕里一折,汪伯伦的手顿时酸麻无力,黑头轻轻松松将供词原件又拿了过来。接着又就势一甩,汪伯伦一个趔趄,差点跌到地上。 突变让博士王吃了一惊,汪伯伦更是又惊又恼,忍不住骂了起来:“你们说话不算数,操你妈的,老子跟你们没完。” 猫头鹰也凑了过来,说:“大哥,你这就不对了,哪能这么办事呢?” 博士王也觉着脸面上不好看,冲黑头发作道:“黑头你这是干什么?我是说好了的,咋能出尔反尔呢。” 黑头把供词折好又揣回怀里,对博士王说:“王哥,跟他们这种货色难道还有什么信义可言吗?他们干的缺德事哪一件哪一桩能跟信义两个字沾边?他们害的程哥人不人鬼不鬼,有家难回,还恨不得把程哥置于死地,这些人还有人味吗?对你,他们又是威胁,又是劫道,你难道忘了?就说我吧,这几天的黑屋子就白蹲了?稀糊糊就白喝了?没那么便宜。再说了,这东西是我的,又不是你的,你说给他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也不合法呀。” 赵雅兰尽管很敬重博士王,但在这个问题上却坚决站在黑头一边:“黑头做得对,不能轻饶了这帮坏蛋,他们到公安局撤案是应该的,本身就是诬告,他们不绑架程哥,黑头能找他们吗?不但绑架程哥,连程哥身上的钱、手表、传呼都让他们抢走了,今天下午才追回来。他们是一帮土匪强盗人渣。黑头,东西就别给他们,交到检察院去,让他们也尝尝蹲大牢的滋味。” 黑头冲汪伯伦跟猫头鹰说:“小子,东西就放在我这了,有本事就来拿,明告诉你们,我这几天牢不能白坐,想要东西拿钱来买。” 程铁石悄悄拽拽博士王的袖子说:“你说我书生气太重,你不也书生气十足吗?黑头说的有道理,跟这种人还讲什么面子,讲什么理?别管了,反正黑头已经出来了,让他去对付他们。” 博士王冲程铁石挤挤眼:“你放心,黑头办的事正是我想办却办不到的,一会儿我非得请黑头好好喝一顿不可。”放人还供词原本在博士王脑中形成定势,这也是无奈之举,黑头突然来了那么一下子,事先又没通气商量,把博士王搞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没反过劲来,这会儿缓过神来,恨不得为黑头拍手叫好,可是他终究身份不同,场面上的话还是不得不说,当场坐出生气而又无奈的样子对黑头说:“行,黑头,你有本事,这事我管不了你自己摆平吧。”又对汪伯伦和猫头鹰说:“他坐了几天冤枉牢,心里憋着气,我说他他也不会听。再说,东西我确实交到你的手里了,你自己不小心又让人家拿走了,怪不着我,我爱莫能助。”说罢,拉着程铁石到一旁抽烟,等车去了。 汪伯伦明白事关他的身家性命,命根子抓到人家手里,又悔又恨又无奈,只得低三下四地跟黑头商量:“大哥,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就当放我一马,我也是有家有业的,你可别毁了我呀。”说着几乎要哭出来。 黑头指着程铁石说:“我那位程哥也是有家有业的,上有父母下有妻小,你已经毁了人家,毁你一把也没啥。至于钱么,你觉着把你从监狱里弄出来得花多少钱你就思谋着办,我明天上午等你的电话。”说完,挽着赵雅兰钻进博士王跟程铁石叫的出租,扬长而去。 上了车,博士王不吭声,黑头不安地问:“王哥,扫了你的面子,生我的气了?” 博士王哈哈大笑起来,说:“黑头啊黑头,还是你行,恶人自有恶人磨,像那种人就得有你这种赖人去整治。” 赵雅兰说:“我抗议,我们黑头可不是赖人,也不是恶人,我坚决反对王哥诬蔑好人。” 博士王赶紧认错:“是我不对,黑头不是赖人也不是恶人,不过他要不赶快洗个澡,不但是脏人,还真可能变成癞人,这个赖人可是癞蛤蟆的癞。” 黑头说:“洗澡还在其次,就是想美美搓一顿。” 程铁石从猫头鹰那里追回了一千多块钱,赶忙表态:“对,今天一定要好好搓一顿,算是给黑头接风,我埋单。” 黑头忽然想起,问程铁石:“程哥你拉在海东旅社的东西取了没有?” 程铁石说:“取了。” 黑头又问:“你没点点少什么东西没有?” 程铁石知道当时是黑头替他收拾的东西,不好意思讲四千五百块钱没了,就说:“没发现少什么。” 黑头说:“你也太粗心,四千五百块钱没了还说没少什么。” 程铁石说:“你咋知道?” 黑头说:“我拿走了我咋能不知道。” 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赵雅兰眼力好,一眼瞥见街对面有个海兴大浴池的招牌,就叫司机停车。下了车赵雅兰就把黑头朝浴池里面推:“你去好好修理一下,把自己洗干净,从里到外的衣裳都扔了。” 黑头说:“先吃饭,后洗澡。” 赵雅兰说:“不行,还是先收拾干净再说。”又对博士王跟程铁石说:“王哥程哥人交给你们了,我去给他买衣服。”说罢扭头就跑。 黑头只好遵命,随博士王跟程铁石进了浴池。如今的浴池是理发、洗澡、搓背、按摩一条龙,洗澡的花样也多,有淋浴、单人盆浴、双人盆浴、大池子、蒸汽浴……五花八门任你选择。程铁石说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咱们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清扫清扫,彻底轻松一下。于是三个人先来到理发厅,刮脸理发,又到大池里泡了个痛快,请搓澡师傅从头到脚搓了一遍,又到蒸汽室蒸了一阵,用淋浴冲洗干净。博士王先穿上衣服出来,赵雅兰已给黑头买好内外衣裳坐在门厅等着,博士王又把衣裳给黑头送进去,待黑头跟程铁石穿戴整齐,三人又到理发厅吹了风,才出来会上赵雅兰精神抖擞地来到街上找餐厅吃饭。 吃饭的时候,黑头突然想起,说他的钱、证件还都在公安局治安处收着,没要回来。博士王说那没关系,一样也少不了,明天一大早就去取。 程铁石问:“黑头,你真的要汪伯伦的钱吗?” 黑头啃着猪蹄,用啤酒冲下嘴里的肉,说:“当然是真的,要不我这几天的罪不是白受了?这叫精神损失补偿费,合理合法,少了还不行,你等着程哥,钱弄来了我分一半给你打官司用。” 赵雅兰问:“他给钱你就真的把证据还给他吗?” 黑头说:“不可能!钱是我的精神损失补偿费,跟证据是两码事,要想收回供词,再拿钱来买。” 赵雅兰拍拍黑头的肩说:“有你的,哥们,就这么干,这几天商店也没营业,损失都得从那小子身上找回来。” 博士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汪伯伦碰上你们两口子才真是倒了大霉。” 赵雅兰说:“活该,银行不是有钱吗?看看他到底有多少钱。” 吃饱喝足,四个人都有些酒意,谁也不愿打车,沿着黑寂的大街往旅馆走。路上黑头拉开粗嗓子嚎起了“妹妹你坐船头,”赵雅兰跟着唱,碰上几个夜间行人都远远躲开他们。博士王跟程铁石落在他们后边慢慢走,看着黑头和赵雅兰勾肩搭背旁若无人的背影,博士王感慨地说:“这俩人性格相像,志趣相投,真是天生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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