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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白终于对莫小闵说,珊莉看着顾小白

2019-09-26 08:55

yabo88app下载亚博体育app官方下载,从某个角度、某个时间看这个城市的人流,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步伐,去一样的地方,做一样的事情。彼此之间没有交流,没有说话,像工厂流水线上输送的产品。唯一让他们获得活下去的动力,或者说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们心里都有一个人。这个人懂你所有的心事,了解你所有的行为模式,在你低落的时候当你的输送液和垃圾桶,在你高兴的时候陪你举起杯子庆祝,这个人就叫做“知己”。 这一天,罗书全在家里的电脑前干活,而顾小白趴在桌子边像狗一样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一个半小时,罗书全则始终不为所动。 “你看看我呀,你看看我呀。”顾小白终于忍不住了。 “我看你什么啊?” “你看我失恋多可怜啊。” “你可怜个P啊。”罗书全转过头,“你哪次失恋不是这个样子?都是一模一样的,我都看了十几次了,就有一点不同的是你这次是被两个女人同时甩了,活该!” “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顾小白诧异地看着他。 “我忙着呢。” 他凑上去看了看,原来罗书全正在给一个网络游戏做测试。这是公司最近派给他的工作,为了让他专心打游戏,不要被别的事情打扰,罗书全可以不上班,在家“工作”。 “切……幼稚。” “你成熟?”罗书全反击,“成熟的人现在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谁像你在这里扮失恋——你可以上去睡觉了!” “我不去。”顾小白呻吟了一声,“失恋的人是不可以睡觉的,太没气质了。” “滚!” “哎?亏我把你当我唯一的好朋友,知己。你居然叫我滚……好吧……我滚了……”顾小白悲怆地走到门边,扭头回眸,“我滚了啊……” “嗯。” “我真的滚了啊。” “嗯……” “我不会。”顾小白妩媚地一笑,“你来教我怎么滚。” 罗书全跳起来要揍顾小白,顾小白逃出门去,罗书全砰地关上门,走回电脑前,还听到顾小白在外面发花痴。 “团成一团……团成一团……” 顾小白跑到楼上,一步步贴着墙壁,像陀螺一样地打着转,滚到门边,头晕眼花,忍不住弯下腰,“头好晕,好想吐。” 突然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球鞋,顾小白心中一寒,慢慢往上看去。 祸不单行,站在面前的人正是阿千大人。 “麻烦你告诉我我看到的是幻觉。”顾小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是幻觉,谢谢。”阿千义正词严地回答。 原来阿千作为一个万千人流中打死也红不起来的小演员,已经半年接不到活了。非但没有任何剧组找她演戏,照她的话说,连个广告代言也没有。所以她就越来越穷。俗话说穷则思变,阿千变来变去变不出什么花样。突然这天早上脑子里变出个顾小白,于是脸也没洗就跑过来求救了。 “不是我不帮你,我现在在写的那个戏已经介绍你客串过了,那个角色已经死了,你也不能再去演了啊。”楼下的咖啡馆里,顾小白已经困得要死过去了,只能用力撑着下巴听着阿千诉苦。 “那改成双胞胎行不行?” “索性写成克隆人好哇?” “……” “是这样的,我租的那个房子已经三个月没有交房租了,房东已经催了我三百次了,再不行我就要卖身了。”阿千深吸一口气说。 “这么严重?哎呀,你早说嘛,需要多少钱?” “大概一万块。” 顾小白打着哈欠打开钱包抽出卡,“密码是我生日,自己去取,我现在可以上去睡觉了吧?” “不行,这一万块是欠房东的钱,房子已经被房东收回了,这一万块是把我押在他那里的身份证取回来的钱。” “哦……那你现在住哪儿啊?” “住你家?” “阿扑色录特嘞闹特……” “什么意思?” “就是不可能,滚。” “喔,那就没办法了。”阿千死死拽着卡,羞涩地笑笑,“把你拽到这里的这会儿,我已经叫搬家公司把东西全搬你家门口了。” 顾小白家里,顾小白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哼哼,刚刚他才亲眼目睹了一场暴力拆迁的反面——暴力迁入的悲怆场面,还没恢复,边上的阿千兴高采烈地把一件件家具搬进另一间次卧,出出进进,还在往墙上贴海报,俨然已经把这当做自己的新家。 “哎呀!你想开点嘛。”阿千看他实在打击过重,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你想想,这间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而且一个女人跟你一起住,没事也可以给你烧烧饭,打扫打扫卫生。” “你以为我会笨到被你这种话骗进吗?”顾小白斜眼看着她。 “那,”阿千一副听天由命——她还有脸听天由命——的样子,“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你就应该往积极点的方面去想。” “比如说?” “比如说,你想啊,”阿千自己想了一会儿,开始掰手指,“从今以后我住在这里,你碰到什么失恋啊,失业啊,失婚,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很平常的呀……” “啊!真是的。”顾小白点头,“我刚刚同时被两个女人甩了呢!” “我就可以安慰你啊,开导你啊。”阿千谆谆诱导,“帮你出谋划策啊,帮你主持情感热线啊,做你的情感垃圾桶啊……” 刚刚还躺在沙发上奄奄一息的顾小白,听了这话,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坐起身看着她。 “噢……原来你是作为一个垃圾桶搬进来的?” “阿扑色录特嘞耶丝!” 第二天,风和日丽,左永邦,米琪,罗书全被顾小白叫到港汇附近喝咖啡。顾小白把阿千作为一只移动垃圾桶搬进来的辉煌事迹渲染了一遍,所有的人都斜着眼看他。 “我和她是最纯洁的男女关系呀!”顾小白说。 “我觉得世界上就没有纯洁的男女关系。”米琪发言。 “这算啥说法?照你这么说,男人和女人就没办法做朋友啦?” “普通朋友肯定能做。”米琪说,“但做到好朋友,好到一定程度,就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 “男女问题。” 顾小白绕不过她,气死了,“你们女人就是这么狭隘,喔,她没钱付房租,我让她在家里住一阵,就像家里放了个垃圾桶,我和垃圾桶能有什么问题?” “你们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又都是单身,没有问题也会出问题。”米琪接着说。 顾小白看看左永邦,刚想求救,顺便挑拨离间一下,左永邦倒自己放下杯子说话了。 “我同意米琪的说法。”左永邦点点头,“但是还有一种情况也是例外。比如,一个男一个女,好朋友,如果这个女人特别丑,丑到你不会有任何想法,那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但那个阿千不丑吧?” 阿千当然不丑,她是一个演员嘛。 “那就是了,你当心一点。”左永邦说。 “我当心什么?当心什么啊!!!” 左永邦不说话,看着远处…… 远处的云好白。 然后他转过头。 “你回想一下,你以前有没有过那种长得特别漂亮的女性朋友,跟你关系特好的?” “有!有!”顾小白不疑有他,急着往陷阱里跳,“我前两年就认识一个,后来去美国了。那个特别漂亮,我跟她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兄弟,勾肩搭背逛街,勾肩搭背各回各家。” “那你们是没喝过酒。”米琪举手。 顾小白瞪着眼看左永邦,“你还要不要她?你不要她我可以现在一脚踹死她吗?” 左永邦笑起来,“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回答完了,就过关了。” “好!” 顾小白振奋了一下精神,好像过关后可以领奖金。 “你好好回忆一下,”左永邦看着他,慢慢地,一字字地问着,“仔细回忆,老实回答,你和那个去美国的美丽‘纯兄弟’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你晚上……呃……有没有做梦梦到过她?梦里面,有没有——和她……呃……有过超出‘友谊’的举动?” 问完,大家还想幸灾乐祸地看反应,没想到一转眼顾小白已经不见了。 五十米外,一阵风沙滚滚。 顾小白一边跑着,一边迎风流泪。 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问题啊? 人家以前单身,做春梦也不可以啊…… 回到家,阿千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姿势还颇为撩人。顾小白冲进里屋,噼里啪啦地翻出一叠纸。阿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还听到里面有打印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刚想敲门去看,顾小白已经拎了一叠纸出来,把她也拎到客厅茶几前,啪地把纸拍在茶几上。 “鉴于我小时候家门不幸,”顾小白的表情严肃得要命,“和你住在同一个楼层,又发生过交谈,以至于二十几年后我遭到了命运齿轮的报复,让你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为了我们能更好更和谐地相处,直到你搬离这栋屋子,上帝对我的惩罚期限到期为止。我有必要和你签订一份协议,约法三章。” “哪……哪三章?”阿千吃吃地看着他。 “条约第一款,”顾小白缓缓道,“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我们处在什么样的状况,除非地震火灾等不可抗因素外,和我保持两米的距离。” “第二条呢?”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或者我们处在什么样的状况,除非地震火灾等不可抗因素外,和我保持两米的距离。” “这不是第一条的内容吗?” 顾小白又缓缓点了点头。 “一共六页,四十八条,每一条都是这句话。”顾小白看着她,“千言万语数不尽我心中的哀与怨,总而言之一句话——你离我远点啊!!!!” 阿千真是家门不幸,寄人篱下,只好忍受顾小白数不尽的蹂与躏。她恨恨地签了,顾小白高兴起来,叫了外卖和阿千吃。吃饭过程中顾小白也尽量小心翼翼,等阿千夹完了再夹菜。这一顿饭真是吃得举案齐眉,顾小白从没想到吃一顿饭能把自己吃得筋疲力尽。 吃好饭,顾小白说要去附近超市一趟。 “我也要去!”阿千急忙穿好衣服说。 “你去干吗!” “我也有很多东西要置备啊……” ?这副二皮脸的样子让顾小白真是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家附近步行十分钟就是个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底层有个大超市。顾小白拎着篮子,阿千也拎着篮子,周围有很多人在精挑细选地往篮子里放东西。顾小白却随时监视着阿千,她靠近一步,他就跳开三尺。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千买了红酒,红酒开瓶器,还有乱七八糟一堆生活用品,心想这下真是死定了,他是不是半夜趁阿千睡觉搬家算了。两人从自动扶梯走上来的时候,顾小白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能性,越想越是万念俱灰。 到了地上一层,路过一个化妆品柜台,阿千叫住顾小白,说等一下她,她想试试一个粉底。 “粉你老母。”顾小白心里恨恨道,看着阿千坐在那张圆凳上东张西望。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制服小姐,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顾小白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那确确实实是一个明艳动人,符合顾小白200%审美的极品美女! 那个人走过来,从边上的盒子里先后拿出一样样化妆用的刑具。她每拿出一样,顾小白心脏就停跳一拍,拿出十几样后顾小白的心脏几乎已经连成一条线了。那个人完全没注意到,只是拿着睫毛刷在阿千的眼睛上划来划去。阿千也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完全没想到,边上已经有一个人快要没命了。 “快一点,啊……”顾小白一边在四周焦灼地乱转,一边嘴里嘟哝着。 他刚经历过不靠谱的美女事件,对美女这种生物比往日更加期待与抵触。 “没关系,马上就好。”那个女孩子转过头,对着顾小白动人地笑了笑,“先生,你女朋友这么漂亮,用了我们公司的产品会更漂亮的。” 不知是公司规章制度,还是纯属没话找话。说完这些,那个大眼睛、笑起来很灿烂的女孩子开始向顾小白和阿千推销起产品来了。顾小白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喊:“那不是我女朋友!那不是我女朋友!那就是个垃圾桶!” 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喉头嘶哑,就差一甜,就地吐出一摊血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阿千突然睁眼,对她说。 “啊?”女子愣了愣。 “他不是我男朋友。”阿千又再度强调了一遍。 大概是以为小两口在闹别扭,女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顾小白也死死咬住嘴巴,怕一张嘴,喷两人一脸血。 “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过了一会儿,阿千突然又问。 “啊?” “就说长得帅不帅吧!” “挺……挺帅的呀……” 可能是不太好意思——任何人面对阿千都会有一种不好意思的心情——女人转过头,对顾小白礼貌地笑笑。 “可你知道吗?”阿千突然睁开眼,看着她,“他刚接连被两个女人抛弃啊!” 面对着自来熟的阿千,女人再一次局促地笑起来。 “一个人到底要惨到什么份上,才会接连被两个女人抛弃啊?”阿千睁大眼,不依不饶地看着她“嗯?你倒是说说看?” “我……我不知道啊。” “那你想不想知道呢?把你手机号码给我……” “……” 第二天,罗书全在电脑前打游戏,顾小白在边上拿着一张名片对着灯光已经看了一个小时。 “是真的。”罗书全忍不住安慰他。 “莫小闵……”顾小白拿着昨天那个女人羞涩地拿出来的名片炫耀,像念银行存款一样幸福地又念了一遍手机号码,“你看!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阿千非但对我没任何想法,而且还积极地在帮我张罗,让我尽快摆脱失恋的苦恼。” “你苦恼个P啊。”罗书全回头问,“那个化妆品小姐漂亮吗?” “非常漂亮啊!” “也就是说阿千帮你搭讪了一个美女,来提供你发展的可能性咯?” “Yes。” “我也好想有一个这样的垃圾桶啊。”罗书全突然很羡慕地看着他,“你让这个垃圾桶搬到我这儿来怎么样?” “哈哈,怎么可能?!”顾小白指着罗书全,“非但不可能,而且你已经从我的知己名单里OUT了,因为我找到了真正的红颜知己!” “对你来说,你的红颜知己就是媒婆咯?” 顾小白微笑地看着罗书全,然后慢慢手伸下,按下电脑开关电源,在罗书全错愕的眼神中蹦蹦跳跳地上楼了。在上楼过程中,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所有的事情都将启未启,好像一张刚刚放进播放器还没按PLAY的DVD。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所有的方向都有可能。但就是这种什么都还看不清的情形,让他突然觉得生活很美好。美好在可能性本身上,那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例子根本用不到顾小白头上。对他来说,岁月不静才好,现世不安才有劲。然而以前只是脑中蠢蠢欲动的朦胧,自从阿千这个现实行动派的搅屎棍子搬进来,一切才变为无限可能性的现实。 回到屋里,阿千正在看电视。听到顾小白开门,转过头看看,表情非常之得瑟。阿千也不说话,保持这种表情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顾小白走到阿千边上,坐下,突然间……涕泪滂沱。 “我错了。”顾小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我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低估了你的能量,以至于用了一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来制约我们的关系——对此我表示真挚地道歉,请你接受我的哀悼。” 他沉痛地说完,斜眼打量她的反应。阿千置若罔闻,完全无动于衷。 “如果你再不原谅我,”顾小白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有以死相逼了。” 手上突然多了一把水果刀……是阿千默默递给他的。 望着这把刀……顾小白思考了下,虚晃了一枪,拿过一只苹果,开始默默地削起苹果来。 “我问你,”阿千突然转过头,紧紧地盯着他,“你跟我签订的那个协议……” “不要再提那个协议了,我错了!” “是不是害怕我会跟你发生点儿什么?” 顾小白停止了动作,呆住了,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小白,”阿千看着顾小白,真心诚意地说起来,“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的为人。真诚,不做作,不虚伪。你有所有男人的缺点,但是你从来都不掩饰。” “你……”顾小白又有点不确定了,“你是在夸我吗?” 阿千点点头。 “但是我绝对不会跟你发生点儿什么。”阿千突然有些哀愁地笑起来,“不是因为你不够有魅力,而是……我其实是喜欢女孩子的。今天的电话不是为你要的,是为我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在那里化妆化了那么久。其实对我来说,你才像是真正的姐姐……” 阿千静静地看着他,真诚地说完,然后带着一声遗憾般的叹息。她站起身来,缓缓走进了卧室…… 身后的顾小白,浑身的每一个血细胞,都变成了粉末。 接下去的几天里,顾小白再也没有出过卧室,饭也是叫了外卖,自己拎进屋子吃。阿千开始还以为没事,进去看了几次,顾小白都躺在床上,缩在被窝里看《金刚经》,胡子也不刮,蓬头垢面的也不以为意。他看了一眼阿千后,也只是眼神浑浊地缓缓转过头去,继续看书。就这么熬了近一个星期,阿千终于忍不住了,跑下楼去找罗书全求救。 “我就是要让他受点打击,”跟罗书全说明完前因后果后,阿千解释道,“不要整天沾沾自喜,自以为是,觉得每个女人都会爱上他。电话当然是帮他要的啦!可你知道他让我签的那份协议吗?”阿千看着目瞪口呆的罗书全叫起来,“整整六页,四十八条,就一句话,和他保持两米的距离!” “可是他今天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阿千苦恼地说,“我刚才进去看他,他抱着一本佛经在看,看到我睬也不睬,好像根本没我这个人一样,我这次是不是玩大了?再下去他和我隔着就不是两米的距离了,是两个世界了。” 呃……这么严重了吗? “哎呀,”反应过来后,罗书全开始开导阿千,“你不为他想也要为自己想想啊,你想他现在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哪天突然开始恼羞成怒了把你赶出去,你怎么办?” 阿千张大嘴,愣愣地看着罗书全,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走到顾小白卧室门口,开始敲门。 罗书全也一脸凝重地跟在后面。 “小白……小白……” 阿千拼命敲门,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悄悄拧开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床上,一个木乃伊一般的存在正在一动不动地躺着,手里拿着一本佛经,正在入神地看着,对于周围的变化,对于身边多了两个人完全没反应。 “小白……” 阿千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他。 “干什么。” “吃早饭了。”阿千抒情地说道,“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火腿煎鸡蛋。” “哼!吃与不吃,有什么分别。”顾小白鼻子里嗤了一声,悠然望着天花板,“怎么都是行尸走肉的一副臭皮囊,早晚化为风中的一缕青烟。” 阿千大惊失色,吓坏了,转过头看着罗书全。 “他精神还正常吗?” “别扯早饭的事情啦!”罗书全也急了,“说重点!” “这个是这样的,”阿千咳嗽两声,“小白,我之前是跟你开玩笑的,呃……有关我,和那个电话……其实我不是……那个电话我是帮你要的……” 阿千从来没有这么毕恭毕敬地和谁道歉过,然而换来的却是…… “真实与虚幻,谁能分得出其中的界限?” 顾小白转过头,静静望着她,哀伤地笑起来,“你又怎么能确定你看到的是我,那只不过是你的幻觉。一切都是虚妄,如梦幻泡影。包括你,包括我,都是尘世间的一缕青烟……” 阿千只好无奈地看看罗书全。 “小白,”罗书全也帮忙检讨,“阿千跟你开个玩笑,你想开点。” “是啊是啊,”阿千连忙点头,“我认错了,而且我以后真的跟你保持两米的距离。你不允许,我不会开口说话的。” “那每天帮我扫地。”顾小白连忙说。 “没问题。” “每天叫外卖点的菜我做主,你不许发表意见。” “没问题。” “以后我的任何行为,都只许赞美,不得以讽刺、拒绝、沉默的方式加以否定。” “没问题,你都是正确的。” “行了,”顾小白双眼盯着佛经,“电话拿来吧。” 接过阿千恭敬地递上来的名片,顾小白面无表情地扯过手里“佛经”的书皮,露出里面《幽游白书》的封面,长长松了一口气,继续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一转头,他讶异地看着罗书全和阿千。 “咦?还在这里?没事了,退朝吧。” 阿千呆呆地望向罗书全,罗书全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落荒而逃。 接下去的时间里,顾小白一直在酝酿怎么打那个电话,以及打了怎么说,说什么。阿千只好在边上,一直以赞美鼓励配合的方式支持着顾小白。为了确保顾小白的第一个电话完美无瑕,她还拿着手机跑到洗手间冒充莫小闵和顾小白对台词。这一通热身电话打了足足有七八十个,打到顾小白胸有成竹,打到阿千威胁顾小白把她的手机费包年为止才罢休。 直到顾小白终于拨出莫小闵的电话,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声“喂?” “喂?” “莫小闵吗?” “是,请问你是?” “我是顾小白。”顾小白深吸了口气,回答。 莫小闵稍微有些惊讶,顾小白解释了以后——“和那天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精神病女子一起的倒霉男人”——莫小闵才反应过来,笑起来。 顾小白约她晚餐,莫小闵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挂了电话,顾小白愣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出于自身魅力,还是上天对于他最近那么惨的一次性大礼包回馈。总而言之,他迅速开始收拾,到了下午五点总算打扮妥当。从屋子里出来,逼得阿千赞美了他一百遍,这才忐忑不安地出了门。 到了莫小闵上班的百货公司,莫小闵正好下班,两人一见,竟有些讪讪的。不得不说,这样的约会本身就是有些无厘头的。莫小闵在化妆品柜台上班,加上容貌娇美,身材魔鬼,少不得吸引一些瞩目的眼光。但事情坏在来化妆品柜台的男人总是陪着身边的女友,纵然心动不已也只能干咽口水。哪里料得到还有阿千、顾小白这种组合,更别提阿千主动要了她号码。 那一次莫小闵就对顾小白有些好感。在她看来,顾小白当时心慌意乱的样子简直是好玩死了。当然也料不到接下来的发展,给了阿千手机号码后,她还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两天。没想到音讯全无,也就绝了念头,就当是一出无聊的闹剧。今天接到顾小白的电话,突然有了一些峰回路转的错愕。再接下去一秒,也就觉得生活美好起来。 顾小白约了她在边上的一个意大利餐厅吃饭。 进了餐厅,落了座,点了餐,周围的音响里放着谢弗兰演奏的巴赫大提琴奏鸣曲。对面的女人大胆起来,笑吟吟地睁大眼看着他。顾小白反而有些羞涩,只能傻笑不已,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莫小闵突然问。 “啊?”顾小白没反应过来。 “职业。” 顾小白愣了愣,“我是做广告的。” “广告?” “广告。”顾小白长长吸了口气,确定地点点头。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一个照例的撒谎的回答。因为对一般人来说,无论是自由撰稿人还是情景剧本作家,都会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因为人们很容易对不了解的东西产生误会。而在广告公司工作感觉就不一样了,会给人又忙碌又与时俱进的质感。反正顾小白以前也在广告公司上过班,不算百分之一百的说谎。 “广告创意,”顾小白点点头,“就是把客户这边传来的营销策略啊,广告定位之类的东西转化成故事或者一个点子之类的。” 营销策略,广告定位……真是好专业好帅的词…… 可惜离顾小白的生活已经快十年那么远了。 那是大学刚毕业那个时候的事,他迅速觉得那些忙忙碌碌的时尚感都是虚假繁荣。虽然每天穿着最时尚的装束去上班,公司里也都是一班最时尚的精神病患者。但他们面对的,却是一帮恨不得在三十秒里把最土的广告词念上三十遍的广告主。 他心中还是有类似梦想般的东西吧。 虽然不确定那是什么,但至少不是这个。 于是,顾小白就毅然辞了职。 “就像我们产品那样的东西吗?” “是啊。” “那你知道我们产品的广告是哪个公司做的吗?”莫小闵认真地问,“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产品拍得很漂亮。” “不知道。”顾小白斩钉截铁地回答。 回到家,顾小白简直是身心疲惫。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地约会了,尤其是面对一个自己认真喜欢的女孩,简直比上一个月班还累。要注意谈吐礼仪,要幽默风趣,要兵来将挡,要找准机会主动出击,不能总是被动挨打。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还要小心翼翼地迂回绕开,约会简直变成了一个军事活动。 但想到莫小闵离去时微笑的眼神,他心情又复杂纠结得要命。 回到家,一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还没拉开灯,一股刺鼻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打开灯,阿千坐在沙发前的地上喝着红酒,灶台前乱七八糟。 “我靠!你在干吗!” 顾小白呆呆地看着她,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去收拾灶台。 “放着吧,”阿千拿着红酒杯,咯咯笑起来,“一会儿我来。” “你来?你来一会儿屋子就该烧起来了!” 顾小白连擦带抹,然后跑去窗前打开窗,让风吹进来。 那是不知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阿千一直坐在沙发边的地上,手上拿着红酒杯看着顾小白忙进忙出,也不说话,就是咯咯笑。 好不容易等顾小白收拾停当—— “你回来啦!”阿千举高杯子,“欢迎回来!” “你刚看见啊?”顾小白走过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我本来是想吃饭的啊,于是便自己烧饭,因为烧砸了,所以只好喝酒了。” 阿千无辜地看着他,顾小白静静地回看了她一会儿,也走过去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你约会怎么样?” “累死我了……”顾小白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和她说我是广告公司工作的,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吊儿郎当的人。” “呃……问题是你就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啊。” “可我不想让她这么认为啊。”顾小白看了看她,“偏偏她又特别感兴趣,我只好一晚上使劲回忆我以前在广告公司上班的事情,做过的案子,想得我筋疲力尽,都快吐了。” “啊哈哈哈,”阿千笑得浑身发颤,“她信了吗?” “嗯,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工作很疲惫,身心很需要依靠男人的人,哈哈。” “你个禽兽!” 阿千哈哈大笑起来,顾小白也嘿嘿乐,也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突然笑起来。 “哎?”阿千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他,“我觉得我真是失败啊,工作又失败,恋爱又失败。二十五岁了还没演过一个别人记得住的角色,男人一听说我是演员么,”阿千使劲抓头发,“又本能地想玩玩,但是又不能太认真。你知道一个女演员二十五岁还没怎么演过一个正经的角色,还有多少年可以混吗?” “所以嘛,”顾小白自顾自点点头,“你应该和别人说你是个百货公司售货员。” “哎,你说是我们太失败了,还是太没自信了?” “啊?” “就是说……”阿千斟酌了一会儿,“是主观说太没自信了,还是客观上其实是太失败了?” “你很有文化的嘛,还知道主观客观。” “你去死吧!” 顾小白又嘿嘿笑起来。 “我跟你这么说吧,”顾小白微笑,“其实这不是主观客观的问题,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就是因为自己没自信,所以越来越失败。而越来越失败呢,就会越来越没自信。所以就这么恶性循环。” “谢谢!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安慰起人来感觉也特别不一样!”阿千重重点了点头,“这样吧,我们来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等到你四十岁没人要,我四十岁也没人要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怎么样?” “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备胎。” “完全正确。” “完全拒绝。” 望着阿千呆呆的眼神,顾小白耐心地解释起来。 “你想想啊,我是男人啊,男人四十岁还是可以找三十岁甚至二十岁的女孩子。你就不行了,你只能找六十岁的,最多五十岁的——这叫道不同,不相与谋。” “很好。”阿千点点头,拿过电话,“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莫小闵告诉她,你不知多少年前就从广告公司辞职了,现在自由职业,有上顿没下顿。” “我靠!”顾小白浑身一抖,扑上去和阿千抢电话。两人都喝了酒,阿千更是喝得醉醺醺的。两人在地上爬来爬去,互相拉扯的。不知怎么,就发现对方离自己那么近。 真的是……很近。 而且,不知怎么地,在无声无息中——变得越来越近。 近到了阿千听不到其他声音,近到了她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看到对面的人也闭上眼睛。 这是多么长的一瞬间…… 阿千闭着眼睛,等着那一种叫做吻的温暖的东西。等着那一种让自己放松心情,即便第二天宁愿什么都没发生的事情。 然而…… 那一瞬间也太TM长了吧! 阿千睁开眼,对面的顾小白不知何时早已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这样……”顾小白说。 “太悲惨了吗?”阿千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然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得刚才所有的氛围荡然无存…… 他们又变成两个光屁股的小孩子。 再往后的时间里,两人彻底沦为废柴。顾小白和阿千一个没工作,一个懒得工作,两人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顾小白隔三差五地去和莫小闵吃个饭,约个会。两人关系也越来越近,但莫小闵始终不知道顾小白家里有这么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基本上已经荣升为顾小白在异性交友方面的总策划、总参谋和总演戏对象。 每次约完会回来,顾小白都事无巨细地汇报,滴水不漏地坦白,阿千便指东打西,一一分析,摆出莫小闵说这一句话背后的一二三四层意思。让顾小白惊叹,女人实在是太神奇的一样生物了。 和阿千出街的时候,顾小白又轻松又自然。阿千长得美,路人又纷纷拿羡慕的眼光看他。而顾小白工作的时候,阿千便会一边涂着脚指甲,一边把脚搁在顾小白腿上晾干…… 没错,就是这么和谐。 和谐到突然有一天,顾小白心里起了一个可怕的疑问。 那就是……“我要女朋友到底要干吗?” 这天,顾小白再次约了左永邦、罗书全和米琪。在港汇楼下的咖啡店,对他们发出了终极疑问:“自从阿千住在我这里以后,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需要女朋友!女朋友能够提供给我的快乐她都能提供!” “真的么?”罗书全转过头斜眼看着他。 “畜生!” 顾小白义正词严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又激动地说起来。 “我们可以一起玩,一起上街,一起打打闹闹,一起谈天说地。”顾小白掰手指,“我要工作的时候她也不会来打扰我。我们一起上街的时候别人看我的眼光也不会是同情,而是羡慕嫉妒恨。我们俩可以坐在沙发上喝红酒喝到天亮,互相倾诉各自的感情史,然后感慨自己是如此遇人不淑,然后各自回房睡觉。而同时,她又不会因为出于爱情而理直气壮地来霸占我的私人空间、私人时间。她不会来干涉我的社交,不会来窥探我的隐私。没有妒忌,没有愤恨,没有小脾气。一句话,她能给我所有女朋友能够给我的快乐,而没有任何女朋友所带来的负面的东西……” 顾小白一口气说完,缓缓地扫视众人。 “那我为什么还要女朋友呢?请问。” “……” “嗯?请问?请问?请问?”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带来一起吃饭呢?”米琪问。 “那她不真成我女朋友了?”不假思索地,顾小白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完,顾小白自己也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反应过来后,眨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约定好般面无表情地回看着他。 “你小心到最后把阿千变成你的女朋友。”左永邦慢悠悠地说道。 “把莫小闵变成你的红颜知己。” “你们为什么老是要吓我呢……” 到底什么是女朋友?什么是红颜知己?她们之间相差的到底是什么呢? 总体而言,男人需要的是一个谅解、体谅、懂他的女人。而这点,又确确实实是红颜知己最能办到的…… 那女朋友呢?女朋友只是一个…… 晚上,顾小白一边和莫小闵吃着饭,一边脑子里还在盘这个问题,想到脑枯萎。 “你知道我这两天下了班回家后都在干吗吗?”莫小闵突然问。 “啊?”顾小白回过神,呆呆看着她。 “你知道……我这两天每天下班回家都在干吗?” “干吗?” “看电视。”莫小闵深吸了口气,“我以前看电视都看电视剧,但我这两天碰到电视剧就转台,专门找广告看。我发现广告真的还蛮好看的,可惜……”莫小闵看着顾小白的眼睛,微微笑起来。“一直没看到你的作品。” “……” 望着张口结舌的顾小白,莫小闵再度笑起来。 “没关系,我再找找……” “你找不到的……”凝视了莫小闵良久,顾小白终于长长吸了口气,“因为那是好多年前作的,早已经放完了。” “……” “我早已经从广告公司辞职了。”顾小白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不是在做广告,是自由撰稿人。这么说是好听的,其实是有上顿没下顿,太穷的时候也会给一些情景剧写剧本。” 顾小白一口气交代完,心里有了一种踏实感。“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我,看我的职业,会对我有什么判断。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不靠谱的人,所以我本能地骗了你,对不起。” “是这样。”终于,莫小闵慢慢点了点头。 “你现在肯定加倍地觉得我不靠谱吧?”顾小白笑起来。 “恰恰相反。”听了这话,一直在低头凝视着桌上叉子的莫小闵,抬起头来肯定地说。 走出餐厅,顾小白明显觉得莫小闵和他的距离近了,他说不出是为什么。但这是真的,这是怎样的一种靠近呢?顾小白心想。 莫小闵也没有说话,一路默默走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走到路边拦下车,莫小闵转头笑起来。 “那我先回去啦。” 那一瞬间,顾小白很想脱口而出,“你知道吗?现在有个女人住在我家里,那是我的红颜知己。” 但是,他没有说,他没有说出口的瞬间突然明白了友情和爱情的区别。 一种叫做忌讳的东西在他心中模模糊糊地展现开来。 那或许才是最根本的区别。 一个心有忌惮,一个无所顾忌…… 而忌惮是出于在乎,无所顾忌是因为完全无所谓吗? 倒也不见得。 带着这样模模糊糊的心情,他看着莫小闵的出租车越来越远。 回到家,阿千依旧百年不变地在厨房鼓捣,试图喂活自己,看到顾小白回来,连蹦带跳地跑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我觉得可能可以正式开始了。”顾小白说。 “你怎么判断的?” “当然是眼神。”顾小白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一个女人愿不愿意与你交往,眼神就看得出来啊,你教我的啊!” “喔,是吗?”看着顾小白,阿千的眼神突然开始变得邪恶起来,“这样啊,那你看看我愿不愿意和你交往?” “……” 她凝视着顾小白,顾小白也呆呆地回看着她。 不知怎么,心中突然有一种很酸楚的东西,轻声扣动着。 他想,那种酸楚的东西难道叫做幸福感吗? 大概,或许是的吧。 忽然阿千笑起来,顾小白也笑起来。 “我什么都还没吃呢!”阿千说。 那……肯定是的吧…… “老板……两碗砂锅馄饨。” 深夜的街头路口,一个路边摊旁,顾小白和阿千坐在那里。 “这就叫人同命不同。”阿千叹道,“人家吃意大利大餐,我吃路边摊。” “你懂什么,”顾小白瞪着她,“这个地方我都从来不带别的女人来。” “为什么?老板是你爸?” “是你爸!” 顾小白把阿千面前的馄饨拿过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楼。 “看到那个楼没有?” 那是一组在夜色中朦朦胧胧看不清轮廓的楼群。 “那是我以前的大学。”顾小白笑起来,“以前每天晚上,回寝室睡觉前,有时候我一个人,有时和我同学都会在这里吃这个砂锅馄饨。怎么也吃不厌,特别好吃。毕业后我就很少来了,没想到还在呢……” “是你编的吧?” “确实是。” “确实是编的,还是确实是真的?” “确实是编的。” “妈的。” 顾小白看着阿千,心里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而即便是真的,不知为什么,他也不会对莫小闵说这些。 而这些,是心底最深处最留恋的东西。 虽然阿千可能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只是想说,想说,想说很多东西。 于是他就这么说,说着以前的事情、经历过的非人遭遇,看着阿千哈哈大笑。看着边上不远处的几张小破桌上,几个或许是他师弟师妹的少男少女在打打闹闹。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不知道红颜知己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可能是了解女人的一个出口,可能是没有恋爱时的玩伴。或者更可能,只是虚拟一种感情的环境,让我们孤单寂寞的心找到一点点安慰。毕竟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我们已经很少敢于去认真地付出什么。但不管怎么样,红颜知己,就是让你找到自信、勇气和力量的那个人。如此珍贵的一个人,就不要因为冲动、寂寞或者失落,而让她变成可能的陌生人……” 他怔怔地想着。 “你在想什么?”阿千问。 与此同时,阿千落在顾小白家的手机上显示着一条新的短信。 “对不起,这样伤害了你,我找不到你,你在哪里?” 她在哪里?阿千不会再告诉那个人,因为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一天,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末,艳阳之下,辛劳了一周的人们纷纷走出门,上街,购物,看电影,整个城市又熙攘起来。在这样一个周末,有人聚有人散,有人如流沙般围拢又散开。这一切都在无声中发生,无声中消散。 如同千百对在这一天结为连理的夫妻一样,罗书全和AMY也在这一天举行婚礼。 前一天,他们刚从民政局领完离婚证。这一天,他们将宴请天下,庆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是一个除了他们之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滚滚红尘中,相识一场,即便即将离散,也需一个好的欢宴来画下句点。 早上,顾小白一大早就起床,穿起悬挂在衣架上的西装。这一身衣服他很少穿,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很少打扮得很正式。记得最近一次穿它是去会晤一个工作关系上的人,然而他却爱上了人家,人家也直接人间蒸发。他曾答应他最好的朋友带她来他的婚礼,然而她只剩下惊鸿一瞥后的余烟。可是无论如何,今天是他最好兄弟的婚礼,他是伴郎,有义务把新郎从家里拎到伴娘家,把新娘绑架出来。 “什么心情?”去莫小闵家的路上,顾小白采访罗书全。 罗书全只是看看他,望着窗外,淡淡一笑。 恐怕此时,他和AMY想起的是同一副光景。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手持着各自的离婚证,天空变幻。 “我们是不是把所有人骗了?”AMY转头微笑。 “只是骗一天而已。” 罗书全也宽慰地笑起来。 到了莫小闵家,两人衣着光鲜,对着莫小闵家的铁门又踢又踹。里面,莫小闵正穿着伴娘服不断奔忙,AMY在化妆师的笔下仰着脸,享受化妆品的粉刷。 今天……是作为一个女人最为光彩照人的一天呢…… 盼了多少年,挣扎了多久,就是为了这一天苦尽甘来,笑颜面对,将往日所有羞辱委屈都吹飞。所以,即使这一天光彩的外壳下空空如也,也要将外壳打造到惊艳,让所有人叹服并祝福。 这么想着,AMY也微微笑了起来。 “开门啊!开门啊!”外面是顾小白拉着铁栏杆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开!”莫小闵打开一半门,隔着铁门笑。 “不开打死你。”顾小白恐吓。 “打死我也不开!” 说完,莫小闵转头问AMY:“怎么才可以开门?” “让他给红包。”背对着门的AMY一边享受粉刷一边笑着叫。 “听见没有!给红包!” “听见没有!快点给红包!”顾小白也转头对罗书全猛喝。 罗书全一边笑一边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信封,被顾小白一把抢过,一边数一边训斥,“一二三四五六七……才两千块钱啊!你怎么那么小气啊?”顺便抽出十张塞进自己口袋,剩下十张塞回信封,隔着铁门递给莫小闵,“喏!红包!快点拿!” “靠,你当我瞎子啊?!”莫小闵目瞪口呆。 “伴郎很辛苦的好吗?凭什么你有两千块钱拿我一分没有?一人一半!” “……” “要不要要不要?不要这一千我也省了!” 莫小闵冲上去连忙把红包夺过来,转过头对AMY说:“这下可以开门了吧?” “哪有这么便宜啊?”AMY悠然微笑,“让他唱歌,唱《两只老虎》,要边唱边跳的。” “听见没有,唱歌啊!” 见风使舵这方面,顾小白向来是行家里手。 “要不你跟我一起唱,一起跳,”罗书全无奈地看他,“《两只老虎》嘛。” “你滚,我负责拍手就好了。” 罗书全看着AMY的背影,慢慢地,他举起手,开始边唱边跳。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笨拙的舞蹈,白痴般的动作…… 我们……就是两只老虎吧。 一曲跳完,罗书全累到虚脱,顾小白也看不下去了,对这铁门狂踢。 “这下好了吧?开门啊!” “不开!”莫小闵干脆地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开!” 顾小白呆呆地看着莫小闵,几秒后开始撂下狠话。 “好,你别后悔!” “你在干吗?” 罗书全呆呆地看着顾小白放下包,从里面掏出无法辨认的东西。 “哼!小样儿!我早有准备……” 电梯门口,两个买菜阿婆拎着菜篮走出电梯口,刚转过弯,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AMY家门口,两个男人坐在地上,西装外面套着褴褛的破衣服,一人拿着打狗棒,一人拿着讨饭碗,两个人对着里面唱《莲花落》。 “里面的大婶啊……” “阿姨啊……行行好啊……” “老天保佑你们好心人啊……” 两人恬不知耻地唱着,互相配合着敲打着对方的乐器,恍惚回到了大学时,圆了一个没有组过乐队的梦想。 终于,莫小闵和AMY的防线全部被击溃,忙不迭地过来开了门。四人折腾了这一阵子,急急忙忙地收拾好下楼,下面婚车已经等候多时,四人一前一后地坐进车。 婚车启动,带着满车身的鲜花,往婚宴现场驶去。 “你在想什么?”后座上,漂亮的莫小闵问顾小白。 “啊?”顾小白回过神来。 “你放心吧。”莫小闵笑了笑,“她会来的。” “要是不来呢?” 凝视着自己深爱的人,莫小闵弯起嘴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表示抚慰。 我们爱过,没有结果,至少还可以做知己。 左永邦和米琪也一大早起床,催促的催促,梳妆的梳妆,两人走过一段坎坷路途,终于目睹朋友的婚礼,也算一种福报。一路上,左永邦开着车,哼着曲,米琪一路无语,只是望着路过的风景。风景不会变,只有自己在往没有终点的路上移动。 到了酒店前的草地上,远远地就看见罗书全、AMY、顾小白和莫小闵结伴站着,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每一位进去的客人。 “欢迎欢迎,请进请进。” “恭喜恭喜!”左永邦拉着米琪快步抢上去,抱拳作揖。 “谢谢谢谢。”新郎新娘说。 “谢什么谢!快点拿红包来啊。”顾小白相当直接,一把拉过左永邦,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帮我站会儿吧。” “啊?为什么?” “我站得累死了。” “你有没有搞错,”左永邦瞠目结舌,“你和莫小闵是伴郎伴娘,我帮你站什么啊?” “我工作一直都是坐着的,”顾小白无辜地说道,“我从来没站过这么长时间啊,起码还要再站两小时呢,我头好晕……” “你拉倒吧!”左永邦也小声说,“我告诉你,要不是今天是书全结婚,我才不会来呢。我和我老婆离婚后我就再没参加过婚礼,大街上遇见我都绕着道走,你还让我帮你当伴郎?” “啊?你这么怕结婚啊?” “不跟你说了!” 左永邦恨恨地扔下一句,拉着米琪就往里走。米琪听见左永邦的话,一直不出声,苦笑地被拖了进去。 顾小白来不及拉,一抬眼,阿千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帅哥走过来,手里高举着红信封。 “恭喜恭喜!新郎好帅!新娘好漂亮!”阿千把红包递给莫小闵,“伴娘好漂亮!”又看了一眼顾小白,“伴郎一塌糊涂!” 顾小白也顾不得反击,一把拉过阿千,一边看那个手脚没处放的帅哥,“你什么时候找的新男人啊?怎么都不跟领导汇报?” “汇报个屁啊,”阿千小声汇报,“我大街上拉来的!” “呃……啊?” 一大早,阿千打扮得特别漂亮,正在路上拦车要去婚礼现场,突然看见边上一帅哥职业装,正好要去上班,阿千斜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觉得很帅,想了想,大踏步地走上去拦住人家。 “你一天工资多少钱?” 面对着不认识的美女劈头盖脸问了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帅哥再帅也反应不过来。 “啊?”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一天工资多少钱?!快点说,我来不及了。” “这个……大概五百吧。” “好,我给你一千块钱。”阿千当机立断,“你陪我去参加个婚礼怎么样?” 好梦幻……好无厘头的场景。 “快点决定,不然我找别人去了。” 帅哥四处看看,边上全是上班路上衣冠楚楚的职员,最重要的是…… 面前的美女非常漂亮,而且,她正在东张西望地找候补。 “好……好吧!”他做出了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好!”阿千随后说,“你先借我两千块钱!” 呆呆地望着她,帅哥不由自主地掏出钱包,随后被一把夺走。 面前的美女数出两千块钱,然后交还给他一千,“这是你今天的工资。”然后帅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拿出一个空信封,把剩下的一千塞了进去,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欣慰表情。 “搞定啦!”命运开始不受自控的帅哥被阿千一把推上出租车,从此向不归路上走去。 “为什么这一幕这么熟悉啊……”听完,顾小白恍惚地看着阿千。 “可是你不觉得他真的挺帅的吗?”阿千小声问。 “是不错啊,你个色狼……” 两人在一边,偷偷奸笑起来。 远处,潇潇和杨晶晶走来。顾小白头皮一紧,连忙小声催促阿千,“你赶紧进去吧,这一拨可厉害了。”阿千转头一看,吓得拽着帅哥往里蹿去。 杨晶晶和潇潇走来,潇潇手上捧着送给罗书全的礼物。 “恭喜你们。”杨晶晶走到他们面前说。 “谢谢。”罗书全和AMY微笑以对。 “结婚快乐。”潇潇把那只一人高的抱熊递给罗书全。 罗书全接过熊,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她的眼里全是祝福。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面非常的恐怖?”顾小白小声对莫小闵说,“好像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一样……” “啊!珊莉!”为了转移顾小白注意力,小闵随手一指,顾小白连忙转过头。 远处,一个肥胖的大妈摇摇摆摆满脸笑容地走来。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春光明媚,姹紫嫣红,在这个莺歌燕舞、花好月圆、高朋满座、欢声笑语的千金一刻……” 一个多小时以后,在婚宴的草坪上,司仪拿着麦克风开始朗诵起来,“在一年前的某一个地方,这个城市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卓尔不群、放荡不羁的罗书全先生遇到了温文尔雅、冰雪聪明、貌美如花、落雁沉鱼的AMY小姐。他们一见钟情,一旦相约,不见不散,没完没了。经过春的播种,夏的浪漫,秋的酝酿,冬的考验,两颗心再也无法抑制相思风雨中、相逢恨太晚的苦痛,决定手牵手、心连心、鸾凤和鸣、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天生连理……” 顾小白浑身掉着鸡皮疙瘩,再也忍不住了,就要冲上去揍他,被莫小闵一把拉住。 “你镇定,镇定。” “现在我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结婚进行曲》中,AMY在爸爸的陪伴下一步步走上红毯。前方台子上,罗书全穿着西装看着AMY朝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眼中闪现着他们第一次相遇,第一次争吵,第一次分开,第一次和好。这一切,包括当下,都似幻似真。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曲子里,莫小闵转头静静地注视着顾小白,顾小白则一直张望着门口。米琪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左永邦,左永邦闭着眼,表情又痛苦又恐惧。 好像自己也想不起来的什么时候,也曾亲历过这一幕,和一个人携手走上红毯,约定至死方休。没想到还没死,就被前妻给休了,这段关系唯一存在过的证明就是现在越长越大的潇潇。 转头看潇潇,她已经望着罗书全伸手迎接AMY,泪如雨下。 “现在请新郎对心爱的新娘发表爱的贺词,心的宣言,人生的感悟,收获的体验……” 顾小白……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AMY静静地望着罗书全,罗书全一言不发,也这么看着她。 全场,就这么慢慢安静下来。 “AMY……”凝视着对面的人,罗书全突然轻声说起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喜欢一个人,同时也被这个人喜欢的感觉。我曾经爱上过别人,也有别人爱上我,但那种感觉是非常非常孤独的……我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同时也被这个人喜欢的感觉是这么充实。好像心里面,再也不会……孤单。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碰到多么大的困难,都会有一个人和我一起面对,一起去承担,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感觉。是你……是你……”罗书全闭上眼,再睁开,“谢谢你,不管到哪一天,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都会记住你,记住你给过我这样的快乐,让我知道,我曾经一点都不孤单……” 哽咽着说完,罗书全已经泣不成声。AMY一把抱住他,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所有的人……都懵了。 顾小白见状不对,抄起麦克风就上了台,开始唱自己也没有准备过的歌。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经过抱头痛哭的罗书全和AMY,小声叮嘱,“差不多就行了啊。”然后继续唱,“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 歌声中,所有人渐渐忘了困惑,只有左永邦,转眼看了一眼米琪,突然像被电流击中般,心中仿佛有朵花开了出来…… “谢谢你的歌!”仪式结束后,顾小白正陪着罗书全和AMY到处敬酒,左永邦一把把顾小白拉到角落,激动地说,“我醒啦!” “什么你醒了?”顾小白纳闷地看着他,“什么我的哥?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哥啦?” “你刚才唱的歌啊!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啊?怎么了?” “我醒了!” “醒你个头啊!”顾小白恨死了,“我又不是唱给你听的!我是唱给珊莉听的啊!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又希望她能过来,只好向这茫茫宇宙发送我的信号……” “你没明白,”左永邦辩解道,“我明白了,米琪一直陪着我,我不能再让她这么陪我下去了,我一会儿要向她求婚。” “啊……”顾小白呆呆地看着他,“真的啊?” “真的,可是我好害怕……” “怕什么?” “当然是结婚!白痴!” 顾小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喝酒啊……喝酒壮胆嘛。” 另一桌,阿千和路人帅哥坐在座位上,路人帅哥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婚礼弄得眼神放空,表情痴呆。边上,阿千不断地用余光扫视他,用意念发功,嘴里念念有词。 “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快点跪下来,掏出蒂凡尼的戒指向我求婚……” 突然,一个猥琐的老头凑上来,“小姐你好漂亮,有没有想过嫁人、结婚啊?” “你给我滚!”阿千转头怒道。 帅哥喔了一声,点点头就转身往门外跑去。 “哎哎!我不是说你啊!”阿千急忙站起来,一边追一边转过头对老头吼道,“臭不要脸的,回来再跟你算账!” 在潇潇和杨晶晶这一桌,杨晶晶在小声叮嘱潇潇,“一会儿镇定,别丢人啊……” “谢谢,谢谢大家……”罗书全和AMY已经拿着酒笑着走过来,“谢谢你,晶晶。” 杨晶晶也眨着眼笑,“恭喜你。” “谢谢你,潇潇。”罗书全看着潇潇。 “谢谢你,罗书全。” “啊?谢我什么?” “没事,”潇潇耸耸肩,“谢着玩儿……” 罗书全永远对面前这个孩子,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心情。 “你看,这帮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背后,顾小白小声地对着莫小闵嬉笑,“你谢我,我谢你,谢来谢去也不知道在谢什么,好好笑啊!”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啊。”莫小闵看着他。 “啊?” “我们生下来,一开始除了爸妈谁也不认识。”莫小闵笑了笑,“然后慢慢长大,认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这些人有的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大多数人最后会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但不管是哪一种,你都会感谢他们曾经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因为这些人,你才会变得更好,更懂事情,更懂珍惜。” 莫小闵静静地看着顾小白,好像说给他听,好像说给自己听。 顾小白眼神迷离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啊?” “靠!不跟你说了。” “对不起,”顾小白呆呆地望着她,“我喝得有点多,你刚才说什么?” 潇潇喝得也有点多,一个人捂着嘴跑向洗手间,清醒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洗手,突然感觉不对劲,边上一个男人正拿着酒咕嘟咕嘟往嘴里猛灌,此人眼熟,正是其父左永邦。 潇潇狐疑地看着他,也不出声,看着父亲自己和自己使劲干杯。 “没事儿吧你?”潇潇猛然问。 “小屁孩儿,”左永邦斜眼看了一下潇潇,“别管我。” “喔!”潇潇扭头就走。 “哎,等等,”突然被左永邦叫住,潇潇转过身,看着自己父亲醉醺醺地走过来,上上下下地端详自己,“我为什么看你那么眼熟呢?” 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潇潇突然转身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毫不留情地泼到左永邦脸上。左永邦被泼了一脸,恍然有点醒了,呆呆地看着潇潇。 “我这样是不是看起来很帅?” “你在搞什么啊你?”潇潇猛叫。 “潇潇,你知道吗?”左永邦把她拉过,在一旁坐下,“你就要有新妈妈了……你爸妈……也就是我和你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这么多年来,爸也没好好照顾过你……” “给钱就行。” “听我说完,再给钱……爸也没好好照顾过你,不是爸不想照顾你,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爸爸,我连怎么做一个人家的好老公都不知道,所以你妈就离开我了,这么多年来我和她也没什么联系,其实我心里一直很难过,你知道吗?但是她不可能回来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人最重要的是往前看。” 左永邦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被潇潇一把夺下。 “我知道,你别再喝了!” “我很害怕再失去,所以我不敢,我不敢再对谁保证什么,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我想明白了,你马上就要有新妈妈了。”左永邦看着潇潇,脸上浮起梦幻般的微笑,“一开始……我不喜欢你的新妈妈……因为她不用雕牌超能皂……你放心,我会让她买很多很多雕牌超能皂给你的……” 自己的父亲,已经连现实和广告都分不清了。 “还是给你钱就行了?” “给我钱就行了。” “那好吧……给你钱,”左永邦醉醺醺地掏出钱包,递给潇潇,不想被潇潇一把按住脑袋,按在她肩膀上。 这样柔弱的一个肩膀,自己女儿的肩膀…… 左永邦就是在这样一个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 空空的座位边上,米琪一个人一杯接一杯的落寞地喝着,耳边突然响起阿千的声音。 “我老公呢?你有没有看见我老公?” 阿千坐在米琪边上,也已经喝得七荤八素,腆着脸问她。 “你老公?你什么老公?” “我的新老公啊!”阿千猛然一拍桌子,勾上米琪说起悄悄话,“喔,新老公不是说我以前有旧老公,以前啥都没有,这个还是我刚刚从街上拽来的呢,但是已经被我列为老公计划NO.1啦!” 米琪一脸囧相地回望着,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你知不知道,”阿千推心置腹地看着她,“这女人啊,一过二十五,就想结婚想得发疯,不管她是干什么的,长得好长得丑,现在是不是单身,都想结婚想得发疯,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七。” “哇噻!” 不远处,传来AMY的父亲拍着罗书全的肩膀使劲赞扬的声音,“小罗,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好啊!有想法啊!当年我怎么就没认识你呢!结果遭受了她妈三十年的虐待,我早认识你,这话一说,她有什么邪火,一想起我这么跟她说过,就气全消啦!你是不是作家啊?” “不是不是,我有一个作家朋友……”罗书全使劲辩解。 “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啊,这女人就是要哄,你哄她哄不好,你自己就要遭殃了,就跟孙悟空降妖一样,你降不住妖,这妖就把你吃了……” 罗书全不断地点头称是,AMY捂着嘴忍不住哭,罗书全一把搂过她,亲吻着额头。 “别哭,乖,别哭……” 阿千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这副人间光景,又转过头来对米琪唠叨。 “你说这也怪了啊,这男人女人就是不一样,这男人怎么就无所谓呢,不管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八九,三十还一枝花,想干啥干啥,这女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满脑子想的都是结婚结婚结婚……” 自己的心事……就像靶子般被阿千无意间乱刀捅着…… “男人全他妈不是东西!!!” 阿千一拍桌子,正想再砸个杯子壮壮声势,突然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远处。 左永邦一脸大义凛然,在潇潇的搀扶下神情悲壮地大踏步走来。 不是要被杀了吧?阿千紧张地想。 走到一半,左永邦突然转身,紧紧拽住潇潇的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面对父亲的精神病,潇潇也毫不含糊,“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不!潇潇,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不!左永邦,我以后还是不是你的女儿看你的情况!” “呃……我一定会定期往你卡里打钱的!” “要记得告诉我取款密码!” 两人这样毫无逻辑地对了一会儿话,然后开始深情凝视起来。 “保重!”左永邦说。 “保重!”潇潇也说。 左永邦松开潇潇,转头朝米琪双目炯炯地大踏步走来。阿千紧张得就要跳起来逃跑,但逃之前也不能不讲义气,她拿胳膊肘顶了顶米琪。米琪原先还在发愣,一抬头,看见左永邦就这样朝自己走来,好像要对自己说什么话似的郑重地走来…… 米琪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左永邦走到米琪面前,刚要开口,猛然被什么绊倒,一阵乒乒乓乓之后…… 左永邦摔在地上,醉得人事不知。 天,渐渐暗了下来……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酒宴也逐渐接近尾声。婚礼现场门口,罗书全和AMY并肩寒暄着送走一拨拨客人,并肩点头致谢。客人们一边拍着罗书全的肩膀一边往外走,对他们来说,这是见证了一对新人,但终究与己无关。而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左永邦,则在米琪和阿千的搀扶下昏头昏脑地出了门,杨晶晶和潇潇也不知何时走了,顾小白落寞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珊莉,终究是没有来。 “差不多结束了。”莫小闵走过来说。 顾小白点点头。 “我……要走了。” “喔,好,再见。” 莫小闵微笑望着他,点点头,“谢谢你。” 说完,莫小闵转身往门外走去,后面的顾小白变得越来越模糊。从此之后,这个人恐怕和自己不会再有关系了吧。不管他和另外一个女人有没有进展,都不再和自己有关系了。其实,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自我欺骗,或者是心里一种莫名其妙的支撑罢了。 “等一等!”身后传来顾小白的声音。 他走上来,“我和你一起走。” “纵然是一起走又怎么样呢,走到死,也不过是无限接近的平行。”这个时候,米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这样想着,边上的左永邦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只是拽着自己的袖子。 “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我心里害怕你知道吗?我吓得要死,我想到结婚,想到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就吓得半死。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但是我也不想跟你结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很爱你,但是我想到我很爱你,我就吓得差点尿裤子,所以你不要再吓我了……” 我……不想再吓你了…… 我们之间,终于结束了吧。 酒店的婚房里,罗书全也是这样怔怔地望着AMY。演了足足半天的戏,仿佛透支完后半辈子所有的福分,两人已经脱下“戏装”,打回原形,怔怔地望着彼此。 “你一会儿去哪儿?”过了一会儿,AMY静静地问。 “不知道,”罗书全摇摇头,“可能去找顾小白吧。” “你打算告诉他其实我们已经离婚了吗?” “你会告诉小闵吗?” “想到再说吧。” 话已经全部说光,说了一整天的谎话,连说真话也感觉有些费力起来,“我走了啊。”过了一会儿,罗书全看着AMY说。 AMY点点头,罗书全也没有动,搜肠刮肚的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交代完。 “喔,对了,”AMY突然说道,“那些彩礼钱,等我算完,我们一人一半,坐地分赃啊。” “你留着吧。”罗书全笑起来,“你做生意的嘛,我要这些钱也没用。” “好让我心里更加有罪恶感是吗?” 两人互相笑了起来,这……是最后的结局了吧! “罗书全!”看着罗书全渐渐要隐没在门口的身影,AMY突然喊道。 望着那张转过来只做了几天丈夫的脸,AMY说:“你刚才在婚礼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面前的人笑了,“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 足够了吧,泪流满面中,AMY目送着罗书全一步步最终走出自己的生命。 人生之事,不过是不断地看着有人走进自己生命,又望着他们走出,就这么忙碌不已。珊莉最终赶到婚宴现场的时候,眼前已是一摊废墟,不断有服务生收拾着杯盏。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她走来,越走越清晰。 珊莉明白,这个人,将从此走进自己的生命了。 “你没走啊?”珊莉静静望着那个人道。 “先是走了,”顾小白笑了笑,说,“后来想到有东西忘了拿,就回来了。” “什么东西啊?” “你啊。” “我不是东西。” “对,你不是东西。” 怎么也辩不过他,不过……算了吧。 “路上堵车啊?”他又问。 摇摇头。 “心里堵啊?” “嗯。” “现在还堵吗?” “不堵了。” “喔……”顾小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若无人地往门外走去。 珊莉呆呆地望着他。突然,顾小白猛地转身,一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窒息…… “对不起,”听到自己困难地说,“我迟到了。” “你迟到好多年了。”那个人好像哽咽起来。“不过到了就好……” 只有我明白,做了这个决定,要花多大的力气。为了要和一个人在一起,我们要放弃多少东西。我也是,你也是吧? 开出去一半的出租车上,顾小白终于对莫小闵说:“对不起,我要去找她。” “她要不来呢?” “不来了我就等,等不来我就去找她,不管怎么样,我要去找她。” 从来没有见过面前的男人这样的认真,莫小闵看着他,突然手被他握住,低下头,听见顾小白的声音,“谢谢你。” 听到他让司机停车的声音,听到他推门出去的声音,听到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听到这个都市再次响起的声音,就是听不到自己眼泪落下来的声音。 所谓聚散离合,再为平常不过,第二天一早,左永邦头疼欲裂地醒来,在床头看到了一封信。 “永邦,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去自杀。我已经申请到了英国留学的奖学金,下个星期就开学了。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因为我一直抱着一点点希望,希望你能把我留下来。但是昨天我明白了,对不起,这怪我自己,一个女人从爱上一个人开始,就计划着将来,想着将来。原谅我只是一个很俗的傻女人,逃脱不掉这些很俗的想法,既然逃不掉这些想法,我只好逃开你。对不起,永邦,是我不辞而别,我会永远记住你带给我的成长,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的礼物,我从一个字都不怎么认得全的傻女人,变成一个想去国外多学多看多经历的女人,我为自己感到高兴,也希望你能为我高兴,好好照顾自己,少抽点烟,谢谢你。再见。” 左永邦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抄起车钥匙冲出门。 一路上好堵,左永邦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好不容易赶到机场,仓皇四顾,空旷的机场里满是准备出境的人,突然,左永邦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琪正在往检票口走,左永邦大叫着米琪的名字,不断地拨开人群,朝米琪奔去,一路喊着,而米琪……始终不为所动。 远远地,他看着工作人员把票给米琪,米琪走进检票口。 左永邦冲到检票口,要冲进去,被工作人员生生拦住。 “米琪,米琪……”左永邦冲着米琪的背影嘶喊着。 即使是在左永邦最为失态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声嘶力竭地喊过任何人的名字。 然而,米琪听不见……她的耳朵塞着耳机。 是王菲的一首歌。 “爱的路上谁在纵火,却没人为它哭泣,雨滴来得太早也要感谢上帝,一声晚安说得太早,没有回忆怎么寻找,寻找记住你的东西……” 《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米琪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一步步走进机场深处,一步步走出左永邦呕出灵魂般的呼喊声中。 此后,在他的人生中,左永邦再也没有见过她…… 就像米琪也见不到,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刹那,自己脸颊流下的一滴泪水。 两年以后,同样的地方,米琪站在机场出口,一身英伦气质的打扮,戴着墨镜,拉着行李箱。一辆出租车过来停下,司机帮米琪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米琪坐进去,司机开动出租车。 “小姐,哪里来的啊?”司机搭讪道。 米琪微微一笑,“英国。” “喔哟……好地方呀,舒服的,你是在那里工作还是探亲啊?” “念书。” “念完回来啦?” “没有,放假,回来看看。” 米琪的语声里既礼貌又疏远,司机也不再自找没趣了,专心地开着车。 翻下空车牌,后车座上的广告电视亮了起来。 是一个时尚颁奖典礼的红地毯,签名台前,闪光灯乱闪,莫小闵一身华贵的晚礼服,签完字对着镜头盈盈笑着,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去。 “小闵,你这次入围最佳女主角的角逐,有什么感想?”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莫小闵看来已经是一个明星了,“感谢我的导演,顾小白……” 后面,顾小白牵着珊莉的手走在红地毯上。顾小白一身黑色西装,牵着珊莉的手仪态大方地往前走,突然有人在边上扔纸团,顾小白头被扔中。转头看,人群里,阿千在扔他。顾小白瞪着阿千,蹲下捡起纸团,扔回阿千,阿千再捡起扔回顾小白,两个人隔着栏杆互相乱扔,完全不走红地毯了,阿千脱下鞋子扔顾小白,顾小白脱下珊莉的鞋子扔阿千……珊莉在边上,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顾小白和阿千大战着…… 米琪微笑地看着。 这些人都活得很好啊…… 出租车在马路上行驶着。 在一所小洋房边,出租车停下,米琪下了车拿后备箱的东西。另一边,洋房大门,罗书全和潇潇走出来,正好看到出租车,高兴地钻进去。 米琪起身把后备箱关上,车开走。 罗书全坐在车里,回头狐疑地望着,潇潇拉他。 “你干吗?” “没有,那个女人好眼熟啊。” 潇潇兴高采烈地数着钱。 “你到你爸公司问你爸讨钱,”罗书全说,“你去讨就是了,干吗把我拉上啊,这算什么?” “因为你在,我爸不好意思给我太少啊。”潇潇抽出一张十块的,“喏,分你一点就好了,一会儿陪我去买衣服。” “我是你老师啊!” “老板娘和你比较熟啊!” “人家有男朋友了好吗,别乱说。” “有男朋友了你们也熟啊……你还好意思说,把你结婚我送你的东西还给我!” “不要,我放在房间里蛮好看的。” 出租车就在这两人的拌嘴声中渐行渐远。 小洋房外的铁栅栏前,米琪一个人怔怔站着,脑中回响着阿千给她的Email里的话。 “罗书全和潇潇还是那样,至于左永邦和杨晶晶一起开了个公司,不过你别乱想,他们完全是朋友关系。左永邦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们一直一起吃饭,他有时候会发愣,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个地方和你一起来过……” 米琪站在洋房铁栅栏前,静静地看着洋房。 洋房里面,左永邦一个人发着愣,杨晶晶走过来。 “你干吗?怎么又发愣?” “我刚才给了我女儿好多钱……”左永邦心疼地说。 “她也大学了,”杨晶晶笑起来,“女孩子要富养的,你给点钱怎么了,她又不乱花。刚才那个房地产公司又来电话了,让我们快点去开会,这个单子做下来我们又有钱了。” 两人边说边往洋房外走。 “上次开会,他们公司一个小朋友好像对你有意思啊。”左永邦突然想起,“开会的时候乱看你,你觉得怎么样?” “哟,这都被你发现啦?” “废话,我连你们约会了都知道……” “你你你……这你怎么都知道啊?” “因为你的电话是我给他的啊,”左永邦胸有成竹地说道,“那天开完会,我把他叫到边上,问他要不要你电话,他说要,我就给他了。所以,这个案子我们肯定拿得下来,你放心吧,他好歹也是一总监级的。” “你是不是老干这一手啊?” 左永邦点点头,“我干这手干得可熟练了,但你也不要虚伪,你喜欢人家吗?” “喜欢。” “那就不要废话了。” 走到大门处,栅栏外已经空无一人,左永邦走出门,突然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铁栅栏,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杨晶晶问。 一串手链,静静地挂在铁栅栏上。 那是左永邦和米琪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送给她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在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里,左永邦就是拿着这根手链笑着对米琪说,“以后还有很多会送给你……”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就把这根链子还给我,其他的都留着好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米琪和他还不熟,她睁大双眼问。 望着这个自己想泡的女人,左永邦坏笑起来,“这样……我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全是你最美好的样子。” 米琪意乱情迷,羞涩地笑起来。 这个画面,仿佛就是在昨天。 “怎么了?”杨晶晶再一次问。 “没什么。”左永邦终于笑了笑,深呼吸了一口,“只是……很眼熟……”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成长。我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把上一秒放到哪里。有些东西我们盼不到,有些事情我们回不去。但每次想到,你带给我的变化,我就充满感激。我想起你,就想起现在变得更好的自己,这样的自己,是你带给我的。你还好吗?我很想问问你。有时候,我会没有勇气,我会想起过去,想到如果有一天,从某一刻,我们重新来过,一切会怎么样呢?” “对不起,我在软弱的时候,会这样想着……” “想着,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外面,告诉自己,如果一切重来……我会更加珍惜……” 远行的出租车里,米琪放声痛哭。 边上的人,轻声拍着她。 然而自己还是好希望……一切能够重新再来一次。 人生的每一秒,都决定着下一步,一旦跨出,就再也没办法逆转回去。 然而,在这个地方……这个故事里…… 如果时光倒退回去,一切从结局开始…… 可以吗?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成长。我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把上一秒放到哪里。有些东西我们盼不到,有些事情我们回不去。但每次想到,你带给我的变化,我就充满感激。我想起你,就想起现在变得更好的自己,这样的自己,是你带给我的。你还好吗?我很想问问你…… 有些事情我们真的回不去,变成了遗憾留在了心里。曾经有多少次,我想过,如果一切重新来一次,我不会放开你,也希望你永远不要放开我。是的,如果我们能回到过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会有过这样的念头吧。 纵然目前生活安好,一切重新恢复了秩序,想起曾经的那片混乱,都只有暗暗心惊。 我们是怎样错过了一个刹那,一个节点,然后把自己推到现在的地方,举目望去,周围都是陌生的光景…… 虽然很好,但真的不是自己曾经想象过、梦想过、幻想中的境地。 那一个节点到底在哪里? 或许每个人都想回去,看一眼,问一声,如果当时有那么一点点的偏差,或许我们依然在一起。 “你还好吗?”真的很想问问你,“你还记得吗?”如果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么鲁莽,你不是那么倔强,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现如今,可能也只有或许。 我们回到潇潇给罗书全买结婚礼物的那一天,她在大街上晃荡,经过边上一扇扇橱窗,被一个个礼品吸引,驻足,观光…… 杨晶晶在家饿得地老天荒,“喂……还没回来啊,我都快饿死了。”杨晶晶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她。 “快了快了,我已经找到买给他的东西了,一会儿的!就回来了!” 潇潇砰地挂了电话,抱起一只一人大的玩具熊,一边翻皮夹,一张张百元大钞地数着,把钱给老板。 “小姑娘,送男朋友啊?” “是啊,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男朋友。”潇潇笑起来。 “哎哟,那还真有点亏,恋爱都没谈过,就送这么贵的啊……”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啦!” 潇潇提着礼物,晃晃荡荡走出店门。 夕阳西下。 阳光照在一张国外大学的申请表格上,米琪在书桌上面填写着,背后,门打开,左永邦走进来,米琪连忙把表格藏起来。 “你在干吗呢你?”左永邦一边换衣服一边转过头,“偷偷摸摸的。” “偷偷摸摸给人写情书呢。”米琪索性说。 “哟,那我得学习学习,来给我看看!” 左永邦笑着上去抄,米琪笑着躲,抄来抄去,两人不禁开始拥抱,亲热起来。 “你说罗书全结婚,咱们送点什么啊?” “送钱啊,送钱最实惠了。” “钱是肯定要送的,”左永邦又正经起来,“但这么好的哥们儿,我们在一块儿并肩奋战了这么多日子,总还得送点东西吧?不然说不过去……” “那送什么?要不你把我送了得了。” “送你?你能干吗?” “把我送给罗书全填二房啊,反正你也用不着,我到人家罗书全家,给人擦擦地,抹抹灰,发挥点余光余热什么的,比在这儿赖着强……” “那也得别人要才行。” “别人要,你给吗?” 望着米琪凝视的眼神,左永邦突然打了个哈哈。 “如果能把彩礼钱也给省了,我就给,赚点钱容易么……” 并没有发现,米琪笑着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 珊莉老公的写字楼楼道里,顾小白正在打电话,电话里传来“你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挂了电话,顾小白杀气腾腾地在楼道里走着,两边的职员都让开着。冲进门去,前台小姐起身拦,顾小白推开总裁室,里面中年男人错愕地站起来看他,挥手让前台小姐出去。 “你来干吗?”男人看着他。 “我找不到她。” “喔……找不到她,找不到她上我这儿找来了。”男人平静地点点头,仿佛很能体会他的心情,突然又暴起,把边上一卷拷贝扫开,“你他妈胆子真大!你把我当谁了你!” “当你是她老公。” 望着顾小白平静的脸,男人反而愣住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知道怎么会来找你。”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心情荡漾开来。男人叫秘书倒了咖啡,两人从办公室走出来,移到洋房外的院子里,坐下来。 好安静…… 城市中心,很少有这么安静的地方,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鸟叫声。 远处,仿佛有隆隆的车流声,像从另一个宇宙传来。 “我和她三十岁不到时认识,结婚快十年了。”男人突然平静地说起来,“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我们在一块儿经历了多少事情,那会儿你在干吗?还在念书吧? “高中二年级。”顾小白点点头。 男人也点点头,好像对这个事情不置可否,“感情这种事,谁都会倦的,她也是,我也是。我们开头可以共同奋斗,奋斗完了大家发现突然没什么动力在一起了……所以我放她一段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这段时间,你长大了,然后你杀进来……”男人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你真他妈阴险啊……” “哟,这还真怨不着我。” “怨不着你?如果没有你,没过多久,她就会再回到我这里,因为她会发现其实她什么都不缺,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缺,就是有点中年危机而已,你以为女人没有中年危机吗?就是你,让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女的时候。” “你是在夸我吗?” “Sorry,并不是,因为这是幻觉,她毕竟已经四十了,你以为你能给她什么!” “我怎么那么烦你们这些人啊?动不动就你能给她什么,给她什么……”顾小白烦躁地挥挥手,“是,我是不能给她买大别墅,买高级跑车,但你觉得她要的是这个吗?如果她要的是这个,她逃什么呢?” 是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她已经四十了,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你以为她要的是什么?她要的是存在感,是自己还在,还在被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在乎,从而觉得生命真好,活着真好。你以为她快四十了,就没资格为自己活了吗?凭什么?谁规定的?” 男人沉默下来。 “如果你不是那么自私,或者说你如果对自己还有点自信,那你把她电话给我,如果她愿意和我在一起,那就是我赢;如果她愿意回到你这里,那就是我输……” 顾小白安静地看着他,眼中居然没有一丝挑衅。 “公平吗?” 真的没有一丝挑衅,甚至还有一些恳求。 一转眼,眼神又变了。 “你不要以为和她结了婚……”顾小白看着他,“就可以一辈子绑架她。” 黄昏的街道上,潇潇捧着礼物,一个人屁颠屁颠地走着,身边手机响起来,但是又腾不出手来接。这时,对面三个之前有过过节,被顾小白三人痛殴过的小混混迎面走来。 潇潇认出来,低下头去快步走。 手机不断在响,三人越走越近,潇潇低头越走越快。 终于,有人好奇地转头打量。 被认出来了啊…… 那人转身的瞬间,潇潇开始奔跑起来。 抱着一只与她一样大的玩具熊奔跑……真的很累。 但是确定无疑的,自己在被身后混乱的脚步声追赶着,好像要被驱赶到不知什么方向的未来。 眼前,突然出现了狭窄的弄堂,她不知怎么跑进一个石库门的社区里,边上无数的楼房。 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倒垃圾,有人浑然无事地站着。 耳中擦过的风声,还是没能掩盖掉后面穷追不舍的叫喊声。 这是因果吧?即使这么小的年龄,潇潇也在亡命般的奔逃中想了起来…… 每一次遇到那三个人,都是和罗书全有关,和自己这样莫名其妙、深陷泥沼地爱上的这个人有关…… 难道,这真的是劫数吗? 好不容易躲进一个岔口,潇潇喘着气,看着三个人在自己面前跑过,没有发现自己。 她正在暗自庆幸,跑在最后的一个人又突然不经意间转了一下头。 又被发现了! 潇潇低头咒骂了一句,抱着那只熊又奔跑起来。 如果现在扔掉那只熊,可能自己会逃脱劫难吧,但劫难之所以是劫难,应该是怎么都逃不掉的才对。 就赌这一把啦! 潇潇吸了口气,转身往最近的一个门洞里扎了进去…… 是一个老公房,六层楼,也就是说,跑到六楼,还没有出路…… 只有升天了。 但只要有路,就不能停下来,周围擦身而过的房门都紧闭着。 没有出口,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了。 自己,已经站在六楼的楼道里了。 前后左右,一共有六扇门,每一扇都紧闭着。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悠悠地迎面走来。 六扇门…… 六扇门的高手,如果是武侠小说,老太太大概会颤颤巍巍地走过,对着迎面冲上来的三个小混混,扔出三个鸡蛋吧。 每一个都有剧毒。 眨眼之间,三个人全部死在地上,身上没有一点伤口。 只是,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了下去,丝毫没有影响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仿佛被什么东西惊醒般,潇潇猛然转过身子,对着身后的一扇门拼命地敲起来。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请你……救我……” 门打开后,一个高大清秀的男生站在她面前,困惑地看着她,皱了皱眉,看到她求助的眼神,又听见下面传上来的声音。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手伸出来,一把把她拽进门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推开咖啡馆的门,顾小白走进去,人很多,有些嘈杂,顾小白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奇怪,明明就在自己家楼下,又这么受人欢迎,顾小白却很少光顾这个地方,大概就是因为太近了吧。 但今天,自己实在太疲倦了。 拿起手里的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刚才那个男人——珊莉的老公抄给他的。 “你真的给我?”顾小白怀疑地看着他,又拿着纸条使劲看,“不会是假的吧?” “你以为是支票啊?还假的……” 男人恨恨地瞪着顾小白,转而,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如果她没有爱过别人,怎么知道更爱我?如果她没有经过B,怎么知道A更好?” 望着男人自信的笑容,顾小白简直怒火中烧。 “你说我是什么?” 自己也太敏感了。 望着纸条上的那一串数字,另一边是自己的手机,顾小白反而有些胆怯起来。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拨过去,还没有人接,大概就是终点了。 然而,不管怎么样,自己距离终点——不管是什么样的终点——只有一步之遥了,没有道理不跨出这一步。 更何况,临走的时候,那个人和自己握手…… 握得自己好痛! 顾小白一个键一个键地在手机上按着,好像拆着炸弹,一旦输错一个号码,自己就会眨眼间灰飞烟灭。好不容易全部输完,他又核对了一遍,拨出去,把手机放到耳边。 “嘟……嘟……”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身后…… 有一个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顾小白呆呆地转过头。 身后,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咖啡边上是一部手机,铃声就是从这个手机里传出来的,屏幕上还闪烁着一个名字:顾小白。 女人静静地看着手机,手也开始颤抖起来,想要伸手过去接,却最终在最靠近的地方止住了,迟疑着,犹豫着,彷徨着…… 直到边上有一个男人对她说话。 抬起头,顾小白拿着手机,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接电话啊……” 珊莉看着顾小白,他用一种从未听过的语气对自己说道。 咖啡馆的窗外,罗书全经过咖啡馆,走进大楼,推开家门,灯是暗的——AMY还没有回来。 天色是黄昏的金黄色。 罗书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突然呆了起来。 眼前突然闪现出无数个潇潇和自己在一起的画面:潇潇第一次对他示爱,潇潇对他又酷又深情的样子,潇潇在他失意时不离不弃,潇潇最后在罗书全脸颊深情地轻吻,慢慢消失在视线中奔跑的背影。 身影渐渐消失,焦点重新清晰起来。 眼前的墙上,挂着自己和AMY的婚纱照。 长长叹了口气,罗书全心中全是落寞,起身打开门,想要去找顾小白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 开门进去,进了电梯。 与此同时,另一扇电梯门打开,莫小闵和AMY说着话走了出来,和罗书全擦肩而过。 罗书全到了顾小白家门口,也不知道对他说什么,但总有话想对他说,哪怕是静静地待一会儿也好,待一会儿,自己这种失落就会平复,因为这是正常的心情。 任何一个男人,在初次结婚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心情…… 只是或长或短的区别。 不管曾经怀有或者将来会有怎样感情的女人,结婚后都和自己不再有关系。 与其说这是失落,倒不如说是悲壮。 让罗书全意外的是,敲了半天门,顾小白都没有开。罗书全刚想放弃,门突然开了,顾小白一脸鬼鬼祟祟地闪出身子来。 “干吗?” “我想找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我现在没空。” “你在干什么?嗯?你房间里有人啊?” “来,过来。”顾小白朝他勾勾食指。 他不明所以地凑上去。 被顾小白按住一顿狂揍,尘土飞扬后,顾小白拍拍手,若无其事地关上门。 临了,他还亲切地问了他一句:“还管闲事吗,亲?” “……” 嘴里凄惨地唱着顺子的《回家》,“回家……马上回家……我需要你……回家……”罗书全蹒跚地在楼道里走着,走到门口,正好遇到AMY送莫小闵出来。 “明天见啊……新郎官……” 莫小闵笑着朝他摇摇手,转身走了。 看着莫小闵走掉,罗书全转头看AMY。 “怎么了,你?弄得灰头土脸的!” “不知道啊,”罗书全纳闷地看着她,“莫名其妙被顾小白打了一顿。” AMY突然笑起来,笑容中充满疼爱。 然后,他的手被她牵住了。 罗书全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眼前的这个人,要和他过一辈子呢。 他被这只手牵着往屋子里走去。 其实,走到哪里,都可以。 “我看着他,我就想问,你早干吗来着,现在才对我说这些话?” AMY一边走着,一边回想起刚才和莫小闵在屋子里的对话,嘴角也微微笑起来,“可是我觉得我还是爱着他,只是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 “那你对罗书全呢?”莫小闵问她。 “喜欢吧,”AMY点点头,“感觉心里踏实,和他在一起不累。” 莫小闵……没有说话。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AMY苦笑起来,“我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生子的是另一些人,原来真的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莫小闵突然说。 不是这样的吗? “我们只是在失去了什么人之后,才觉得自己爱着他,”莫小闵看着她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多可贵,直到失去了才发现在心里抹不掉,于是变成了心里最爱的一个人。其实,罗书全对你来说也是这样,只不过你不能再这么恶性循环下去了。” 看着AMY的眼睛,莫小闵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珍惜身边的人,不要再后悔了。因为后悔,实在是太难受了……” 对于莫小闵来说,顾小白也是这样的人。 “我明白了。”面前的AMY终于长长地吸了口气,吐了出来,“谢谢你。” “怎么了?刚才是谁?” 揍完罗书全,顾小白关上门,拍拍手走进屋子,珊莉正在他房间,摆弄着他桌上的小玩意儿,转头问他。 “是我一个好朋友,他明天结婚,我答应过他,要带你去他的婚礼的。” “那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看着顾小白,珊莉又浮现出温暖的笑容来。 顾小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找到她了。 “现在,我只想和你单独待在一起。”顾小白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这样对我?你是在玩我吗?” “玩你?”珊莉静静地看着顾小白,“玩你我还天天躲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看着你出出进进,不敢去找你,也不想离开,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我是在玩我自己,而且我知道我玩不起。 被顾小白一把抱住,珊莉依然在他怀里喃喃不已。 “我比你大这么多……” ——虽然,我很动心。 第二天一早,顾小白带了珊莉去罗书全的婚礼,他和莫小闵是伴郎伴娘,和罗书全、AMY四人并肩站着迎宾,珊莉则一个人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等待着宾客的聚齐。 “你干吗?”顾小白对一直打着哈欠的罗书全说,“昨天没睡好啊?” “别提了,晚上九点就睡了,到凌晨还没睡着,AMY要我讲故事哄她睡觉——我哪会讲故事啊……于是,我就讲了几个鬼故事给她听。” “哄睡着了吗?” “你半夜有没有听到人惨叫?”罗书全点点头,“我被她打的。不过话说回来,昨天在你屋子里的就是那个珊莉吧?可是你为什么要打我啊?” “因为你很啰唆啊。” 顾小白撇撇嘴,这时AMY和莫小闵也回过头,打量着珊莉。 “啧啧……”AMY小声对莫小闵感慨,“气质真的不一般啊?她那个包真的假的啊?要真的得七八万呢!” 莫小闵笑了笑。 “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什么心情?” “什么什么心情?” “顾小白啊!他真的把那个珊莉找回来了,你什么心情?” “没什么心情啊,他开心就行了。” 正说着,前方左永邦和米琪两人走来,走到四个人面前。 “恭喜恭喜。”左永邦说。 “别客气了,拿钱来就好了。”顾小白抢先道。 左永邦笑着把红包递给顾小白,凑在罗书全耳边小声说:“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我女儿还对你……现在我算是放心了——潇潇呢,她一会儿来不来?” “来啊,应该和杨晶晶一块儿来吧。” 听到杨晶晶的名字,左永邦心里抖了抖,急忙拉上米琪先走进去了。 随后,阿千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对着四人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 “哎!这位同志!”顾小白说,“请你站住。” “嗯?是说我吗?” 阿千回过头,带着一脸纯真相。 “废话,不说你说谁,别装不认识,红包还没给就想混进去啦?” “喔,不是,我是想先进去打探两眼,如果有帅哥,我再出来补张票,不然我就走了……” “你怎么混得那么无耻啊?” “你以为我想啊!”阿千瞪着眼看他,“我穷啊……要不这样……”说着站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跟火车站接人似的,上面五个大字:“卖身求红包。” 她正要举起,顾小白终于崩溃了,一把拉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钱,也没数就塞给她。阿千接过又转手一把塞给罗书全,紧握着罗书全的双手,“恭喜你们,新郎官……”然后晃进去,嘴里还念叨着,“我也觉得我好无耻啊……” 前方,杨晶晶,潇潇和一个的陌生的男生一起走过来。 “嗯?这位是?”罗书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他叫冠英……”潇潇红着脸介绍。 前一天,潇潇靠着他躲过了一劫,半小时过去,潇潇正要出门,这个叫冠英的人拦住了她。 “等等,我送你回去吧。” 他送潇潇回学校,一路上潇潇跟他讲了很多事。 到了学校门口,男生刚要转身回家。“明天……”潇潇低着头不说话,突然抬起头,“陪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吧?”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春光明媚,姹紫嫣红。在这个莺歌燕舞、花好月圆、高朋满座、欢声笑语的千金一刻……在一年前的某一个地方,这个城市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卓尔不群、放荡不羁的罗书全先生遇到了温文尔雅、冰雪聪明、貌美如花、落雁沉鱼的AMY小姐。他们一见钟情,一旦相约,不见不散,没完没了。经过春的播种,夏的浪漫,秋的酝酿,冬的考验,两颗心再也无法抑制相思风雨中、相逢恨太晚的苦痛,决定手牵手、心连心、鸾凤和鸣、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天生连理……现在我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的致辞中,《结婚进行曲》中,AMY挽着罗书全的手一步步走上红地毯。身后,莫小闵挽着顾小白的手一步步走来。 一路走到现在,虽然没能走出怪圈,但能与他并肩走上一程,即便是借花献佛,也已经心满意足。望着顾小白一路走一路看着珊莉的深情眼神,莫小闵暗暗地想着。 “现在请新郎给大家讲几句话。”上了台之后,主持人把话筒递给罗书全。 “大家好,在这样一个人生中重要的场合,”罗书全沉吟了半天,干脆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吃好,喝好!”说完,罗书全咧开嘴乐了起来。 “什么叫吃好,喝好?这么重要的场合,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儿感人的话吗?” 既然罗书全宣布开吃,大家也当仁不让地吃起来,酒店的宴席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聊天声,哄闹声,干杯声,顾小白和莫小闵随着罗书全、AMY一路到处敬酒。 AMY对罗书全小声抱怨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罗书全辩解道,“这种话我说不来的嘛,要不我给他们讲几个鬼故事?” “你想被群殴吗?你不会事先问问顾小白?” “昨天被他打得还不够吗?” 身后,顾小白也在对莫小闵小声叮嘱着。 “我觉得你可以快点找新的男朋友了。” “什么?”莫小闵看着他,努力鼓起笑容。 “男朋友啊,”顾小白认真地说,“你看,罗书全和AMY结婚了,左永邦和米琪也在一起了,我又有珊莉了,就你一个人还单着,真不让人省心啊。” 真是一句让人伤心的话,大概不管男女,有了新人都会对旧人说话毫不留情吧。 “管得着么你!”莫小闵只好笑着反驳。 另一边,珊莉的手机响起来了,打开一看,上面有一条短信:“祝你幸福。” 静静地看着,珊莉突然眼眶一酸,抬起头笑着继续看向顾小白。 远处,顾小白和罗书全正在敬酒,左永邦从后面抄上来。 “你们俩能不能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我有事找你们商量。” 也不管顾小白和罗书全是不是答应,左永邦一把把两人拉到角落里。 “怎么了?”顾小白纳闷地问。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先撤了?” “你什么意思啊?罗书全这辈子也就只能结这么一次婚,你就先撤了?什么意思啊?” 顾小白对左永邦嚷起来。 罗书全显得更加不满意,“你什么意思啊?”对着顾小白嚷道,“什么叫我这辈子也只能结这么一次婚?” “不是,你问他什么意思啊。” “我没什么意思啊,”左永邦无辜地说,“你们四个人在满场转着呢,到处敬酒,你们是不知道我那桌有多恐怖。米琪一直坐在我边上,也不说话,我跟她说什么她也就是点头笑笑,点头YES摇头NO。” “为什么?她是没吃好呢还是没睡好?” “什么没吃好没睡好,你睡醒了吗?”左永邦恨不得敲死顾小白,“你自己看看我们那桌有谁吧,我女儿——小屁孩儿,还有另一个小屁孩儿。对了,那个小屁孩儿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吗?” 两人摇头。 “还有阿千,十三点一个,那也不用指望了,到处在搭讪帅哥。还有一个珊莉,刚离了婚,现在跟了你。” “没没,还没正式离。”顾小白笑容满面地回应,“不过分居好几年了,也跟离了差不多了。” “是啊,现在那桌有男朋友而且还没结过婚的适婚女子还有谁?只有米琪了!” “喔!……所以呢?” “所以我不用说你们也明白了吧,她现在是触景生情,浑身散发着怨恨的小宇宙,我要再在她边上这么坐下去,我就要被微波了……” 两人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就打算撤了?”顾小白问。 “是啊。” 顾小白看看罗书全。 “你为什么不索性趁这个机会向她求婚呢?”罗书全奇怪地看着左永邦。 “你以为我傻啊,我又不是没结过婚,男人第一次结婚是无知者无畏,要再结一次那需要什么勇气啊,那得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知道吗?” 罗书全无语了。 “但是,你要这么拖下去拖多久呢?”顾小白叹了口气,“她是女人,可等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脑子乱,看你们这帮人在这儿傻高兴我脑子更乱,我还是早点撤了吧我。” 顾小白和罗书全相互看了看对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左永邦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开溜了。 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被一个男生拦住。 “你是潇潇的爸爸吧?” “啊?” 左永邦呆呆地看着他。 正在角落与婚礼现场的过道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永邦被潇潇带来的陌生男生半路拦截住了。 “我……我今天第一次见您,我也不知道叫您什么好。”男生看着他说。 “我叫左永邦。” “左老师您好。”冠英深吸了口气,“是这样的,潇潇托我来跟你说个事情。” “事情?”左永邦呆呆地看着他,“什么事情?她自己不能来跟我说?” “我也不知道,可能她是不好意思吧。总而言之,她希望我来跟你说,她希望你今天能向那个叫米琪的,你边上的女孩儿求婚。” 听到这个才二十来岁的小男孩,提出这么强烈的要求,左永邦也忍不住爆发起来。 “靠,你们谁啊,你们管得着么?” “我是管不着。”男生镇定地点点头,“我认识潇潇也只有一天的时间,但她跟我说了你的事情,她心里一直非常非常爱你。” “你说什么?” 左永邦猛地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 “她非常非常爱你,但是她不会表现出来,她希望你有一个稳定的归宿,哪怕不是她的亲妈,她也希望你能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她是这么对你说的?” “那当然不是,她的语言组织能力是很差的,昨天晚上我前后听了一个小时才听明白。” “你们这里的人我谁也不认识,”冠英看着左永邦,认真地说,“我只认识潇潇,所以我是最没资格跟您说这些话的。” “你知道就好。” 左永邦突然莫名愤怒,正要往前走,突然被身后的一句话又定住了身子。 “可是,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潇潇坐在座位上,远远地看见冠英往回走,远远看见他朝自己打了个OK的手势。潇潇喜形于色,冲到顾小白和罗书全边上,耳语了几句。顾小白和罗书全也一脸不可思议的惊喜表情。两人商量了一下,冲上台,一人拿着一个话筒。 “诸位观众。”顾小白说。 “诸位听众。”罗书全也说。 “大家好!”两人齐声说。 “感谢大家这些年来对我们的照顾、支持与喜爱,我们男人帮的故事要告一个段落了。这些年,我们三个人经历了无数的事情,无数的考验,我们依然在一起,团结,友爱,并且相信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叫顾小白。” “我叫罗书全。” “我们还有一个好朋友,”顾小白说,“是从第一章我们就认识他的,在这二十七章里,他一直是以一个不负责任的中年老男人的形象出现,只有我们知道,他貌似老谋深算的外表下,心里还是一个小孩子。其实,我们每个男人都是这样,不管我们是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在大家面前,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我们始终是一个羞怯的小男孩。我们有时会为了一辆玩具车打架,只不过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玩具车的样子也越来越多。” “我们有时候会在一起八卦女人,”罗书全也笑着说,“有时候我们会一起面对讨厌的东西。更多的时候,当我们面对一样太好太好的东西的时候,我们反而会不知所措,我们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是上天赐给我们的……” “有时候,因为这份不敢相信,我们反而会做出一些很怪很冷漠的事情来,这些事情会让对方心寒,会让对方失望。可是她永远不知道,在内心深处,我们是多么在乎她。今天,现在,我们最好的朋友,左永邦,将开始面对他十多年来最害怕的东西,也是最向往的东西……” 顾小白手一招。 突然,一束追光打到出口。 所有的人把目光全部移过去,米琪也惊讶地转过头。 人群的视线中,左永邦一步步走过来。 “潇潇对我说,她非常非常爱你。她还想让我告诉你,在爱情里,女人永远比男人更勇敢。可是你是她的爸爸,她一直以你为荣,希望以后永远都是这样,她希望你不要让爱你的女人失望。” 脑中回响着冠英对自己说的话,左永邦奔出了婚礼现场,又拿着戒指从钻饰店飞奔出来。 前后不过十多分钟的时间,左永邦像过了十年。 现在,他拿着戒指,在像要随时被狙击枪击毙的追光中,一步步向米琪走去。 米琪呆呆地看着他。 “米琪……我……我……”走到米琪面前,左永邦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顺手抄起边上的一杯水,一口气喝下,“我……” 众人呆呆地看着他们。 左永邦站着,咕嘟咕嘟喝水,喝完一杯又喝了一杯。 然而,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米琪突然笑着站起来,看着左永邦。 两人面面相觑。 然后,米琪缓缓跪了下去。 “永邦,”米琪跪在左永邦面前,抬起头,笑着看他,“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我从一个公司的小前台认识你,到现在,我们在一起过,分开过,又重新在一起,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你教会了我很多很多东西,我嘴上没有说过,但我每一天都在长大,每一天都在害怕失去。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就意味着要勇敢地面对所有的事情,也包括这一件……左永邦,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望着米琪的笑容,左永邦终于哭了起来——被求婚了啊,他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把钻戒的盒子打开,颤抖着把戒指套在米琪的无名指上。 “对不起,我还没找到工作,”左永邦哭着说,“这是用你的卡刷的,我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想到这一点,心都碎了……” 听了这话,除了米琪,所有的人都崩溃了,只有潇潇,笑着拉住边上冠英的手。 谁也没有留意,同一桌的珊莉,正怔怔地发呆着…… 婚礼终于结束了,左永邦也在罗书全的婚礼上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心魔,所有人都有了好的归宿,这一切看起来是这么美。罗书全和AMY站在门口一拨拨送着自己的朋友,送着左永邦牵着米琪的手笑着离开,送着潇潇牵着冠英的手离开,送着杨晶晶、阿千,送着顾小白牵着珊莉的手离开。 “我们去哪儿?”走出酒店,顾小白转头问珊莉。 珊莉垂着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珊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顾小白。 “什么?”顾小白呆呆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听懂。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以为我能,”珊莉看着顾小白,眼神如此清澈,“因为我真的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但是……但是我刚才听了你的朋友……你的朋友米琪的话。 “小白,我也曾经那么那么在乎过一个人,在老天面前发过誓,一辈子爱他,疼他,支持他,帮助他,理解他,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这些忘了。我们都会渐渐地把自己的承诺忘掉,更在乎新的感觉,新的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但是……但是这种感觉是没有底的。” 顾小白呆呆地看着她,没有想到她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小白,如果我们光顾着自己,只在乎自己的感觉,那我们就会永远爱上不同的人,但爱并不是这样的,爱是经营,是坚持,是恒久忍耐。我以前以为这些话只是说说而已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了,你能保证我是你最后爱的那个女人吗?” 望着珊莉的眼神,顾小白迟疑起来…… “我们都不要骗自己,不管我现在喜欢你喜欢到什么份上,我也没办法保证你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个爱上的男人。对不起,这是实话。” 这……是实话! “这个世界上人太多了,”珊莉继续说道,“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年,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都会有意外的人闯进我们的生活,打乱我们的节奏,让你心动,让你喜欢,你不觉得这是没有底的吗?” “……” “你知道吗?其实我现在,我今天才明白,这个世界上了不起的永远不是打江山的人,而是守江山的人。能守住自己最早爱上的,并且一直守下去,陪伴他,保护他,不离不弃,这才是最难也最应该做的啊!” “你说得都对,可是……” “我会回到他身边。”珊莉笑了笑,抬起头看着自己,“但不管怎么样,我谢谢你的出现,没有你,我不会明白这些道理。我会一直喜欢你,不会忘记你,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我明白了。” 望着珊莉,顾小白终于艰难地点头,可贵的是,在彼此眼中看见喜悦的泪水。 这泪水,代表我们曾经真的在乎过对方。 伸手拦了车,珊莉微笑着看向顾小白。 “不会就此和我绝交吧?” “怎么会呢?”顾小白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来,笑了,“以后我混不下去了还要再来投奔你呢。” “哈哈,不要再开玩笑了,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希望你以后有越来越好的成绩。” “你也是。”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然后微笑拥抱。 “谢谢你。”抱着珊莉,顾小白轻声说。 “谢谢你。”她也轻声说。 顾小白看着珊莉松开他,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直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还在看着他。因为她知道,这次即便不是永别,这样的眼神,也不会再有。 终于,车慢慢启动了。 顾小白望着车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顾小白没有立刻回家,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路过很多风景,很多天桥,很多行人,他们笑着,走着,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个人,有时是一堆人。 像流沙一样浮动…… 再像流沙一样散开…… 从生下来开始,我们每一个人便是如此孤独,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不断地爱上别人。我们爱别人,是因为我们需要被爱。我们需要被爱,是因为我们需要被另一个人需要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我们,我们存在,我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曾被人忽视,也不会被人遗忘。因为遇到过你,我才知道我是谁。因为你的感情,才让我更加血肉丰满。我只想对每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人说一声,谢谢你。因为你的存在,才让我相信,这个变化多端的世界,有一些东西,会永远留在心里,即使我一个人,会孤单地走下去…… 顾小白孤独地回到大楼,落寞地走在楼道里。 楼道的灯光下,顾小白的家门前,莫小闵穿着伴娘服,微笑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莫小闵脸上浮起笑容,像最初见面时她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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