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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白终于对莫小闵说,米琪看着左永邦

2019-09-26 08:55

上午九点,每天的这个时候,无数的男人和女人从家里走出来,来到街上,去各自的地方上班。他们有着不同的理想,不同的职业,但却分属两大不同的阵营:男人和女人。 这两个阵营的人,这么多年来,永远在比对,永远在厮杀。他们保留自己的特权,要从对方手上博取更多的特权。他们是如此的互相贪心,却从来没能签署一份公平合理的约定。 “你TM到底在干什么?” “大爷!我在给你做早饭!” “你到底在做早饭还是拆屋子?两个礼拜了,大姐!你连个炒鸡蛋都学不会,你这个人到底活着干吗?” “我是一个演员!我会的是演戏!不是炒鸡蛋!我们在学校里学各种技能,都是无实物!你知道什么叫无实物吗?就是我现在手里有个碗,这个手里有个鸡蛋。我把鸡蛋敲在碗里,然后用筷子打,洒点盐,然后倒进油锅炒,铲子翻两下,切切碎,倒进盘子里,这盘鸡蛋就算是炒好了!你懂吗?我还会给自行车打气,我还会剥橘子,还会包饺子,你要不要吃?” 厨房间,顾小白正在和阿千对吵。 “……” “还有!凭什么每天都是我来做早饭?明明你自己会,为什么还要我来做?” “因为做早饭是女人做的事情,而且现在我是在养你,而且我现在还忙着!” “你见了鬼,你不忙的时候也是在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阿千,地板脏了,来拖一拖。阿千,咖啡洒在桌布上了,你帮我洗一洗。阿千我肩膀酸了,你帮我揉一揉,我是你的女奴啊?”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像母夜叉了,我现在真忙着。” 顾小白见势不对,连忙掉头就跑。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顾小白每天早上把寄居蟹一样的阿千从蟹壳——也就是她住的客卧拖出来给他做早饭,而他自己则在电脑前吭哧吭哧地干活。但这天早上,也不知道怎么了,面对从厨房冒出的黑烟,顾小白再也没能像往常一样视而不见,而是冲进厨房一顿狂吼。 结果…… 结果就是换来阿千的一顿反吼。 这是顾小白没料到的。几个回合之后,他决定鸣金收兵。因为和阿千对吵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尤其是母老虎的查克拉爆发以后,把他的屋子拆掉都是有可能的。 见到顾小白灰溜溜跑回去的背影,阿千的好奇心倒被激起来,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你到底在忙什么?你不是马上要出去和莫小闵约会了吗?” “就是嘛,就是因为马上和莫小闵约会去,所以我昨天晚上很早地就睡了,而且还调好闹钟,八点钟起床,然后做做运动,精神抖擞地去见她,然后我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我忘了今天还有篇稿子要交给杂志社,他们还等着收稿呢。” “呃……” 作为一个和阿千半斤八两的靠自己手艺养活自己——但迄今为止一部正经的戏都没在电视里播出过的“编剧”来说,最主要用来活命的收入,反倒是给杂志社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专栏稿——从星座速配到一夜情安全指南,顾小白在这方面闭着眼睛瞎编的天赋与生俱来——但悲痛的是,这方面的才能从来没办法在电视平台上施展。 “专栏的选题叫《男女平等》,拜托,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种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写的?” 顾小白趴在电脑桌前悲痛欲绝。 “我来帮你写吧!我小时候作文可好了!就是因为天生丽质而自难弃,误入歧途做了演员这一行……” 阿千站在边上跃跃欲试。 对于自身认知幻觉这方面的天赋也是阿千所独有的。 门被敲响了。 顾小白和阿千两人正在互相长吁短叹,转而面面相觑。 “罗书全吗?”阿千问。 “罗你个鬼啦!这么急得像投胎一样的人不会是他!” 来人是米琪。打开门,她看也没看阿千,就直冲冲地向顾小白走来,其气势和姿态活像顾小白欠了她整整八辈子的债。顾小白刚想本能地拿起靠垫护住自己,米琪已经“蹭蹭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顾小白!我问你个问题!” “好……好。”顾小白哆嗦着说。 “你是一个作家吧?” “你才是作家!你们全家都是作家!” 神经反射一样,一秒钟也没考虑,顾小白冲着她龇牙咧嘴地反吼。 这是顾小白最讨厌的事情啦。 因为讨厌朝九晚五上班,最后只能沦落到给不同的情景剧写剧本和给乱七八糟的杂志社写稿件,顾小白一方面过得优哉游哉。 另一方面…… 对自己的存在感到非常模糊,有一种稀薄感让他时常无法确认自己。 这个时候……再被人叫做“作家”,顾小白感到的只有屈辱。 在他的概念里,作家都是活得很伟岸的……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了,米琪就这样坐在顾小白的沙发上,给顾小白和阿千讲述她来的原因。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就在左永邦和她刚刚“那个”完,左永邦突然脑子抽风一样提出要和她聊聊天——因为以前每次结束后左永帮不是马上转身睡觉,就是起身去工作台前工作,米琪抗议过几次,可能是左永帮突然天良发现,也有可能是那天脑垂体分泌异常,左永邦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米琪当然求之不得。 “好啊好啊好啊,聊什么?”米琪怀抱着非常期待与感动的心情问道。 “不知道,你来想。” “……” “我提出邀请,你来想话题,这样就很公平,给你半分钟,想不出话题我就睡觉了。”左永邦说。 这简直就是脑筋急转弯加智力大考查。 “你今天工作顺利吗?”十秒钟后,米琪努力憋出这么一句。 “顺利。” “……” 头顶墙壁上的秒针一针针地走着。滴答滴答滴答,好像每一声都在宣判米琪的死刑。 两分钟后,可能是左永邦越来越睡眼蒙眬的关系,米琪终于豁出去了,她问了一个让她后悔了整整一个通宵的问题。 她看着左永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有过多少个女人?发生过关系的。” 左永邦猛地睁开眼,以每十秒钟一次的眨眼幅度看着她。 “没关系,你说说看好了,我只是纯粹作为兴趣想知道。十个?十个不止吧?那么二十个?还是三十个?” 米琪强颜欢笑,尽量显得像一个心理咨询师,问这个问题好像是为了解决左永邦的童年阴影似的。 “你觉得呢?”左永邦说。 “我觉得怎么也不止十个,二十个还是三十个?还是二十个和三十个中间?” 米琪和颜悦色,心里好像在俄罗斯轮盘赌。 “这样吧。”十秒钟后,左永邦击出了他个人问答史上最漂亮的一垒,“你先告诉我你的,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怎么样?” “那你说了没有?” 顾小白家,面对着米琪垂泪的讲述,顾小白吓得血压都升高了,颤抖着问米琪。 “我当然说了啊!我太想知道他的答案了!”米琪说。 “五个……”米琪看着左永邦的脸,微微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喔。” “喔是啥意思?”两分钟后,米琪等不到别的回答,终于开口问。 “没啥意思,我要睡觉了。” “你还没说你的答案呢!” “太累了,明天说吧。” 说完,左永邦一动不动地凝视了米琪一会儿,然后像个高僧一样慢慢阖上眼,转过身,从此遁入异次元空间,就差干脆圆寂了。 而米琪,静静地看着左永邦的后背,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整整一个通宵,她睁着眼睛,翻来覆去。 偶尔,她想伸手去抱左永邦…… 但在触及的那一刻,又缓缓把手缩了回来。 就这样,直到天亮。大早上,左永邦醒来,起床,洗漱,出门,都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而米琪也没有敢再问什么。左永邦前脚出门,后脚米琪就飞快地穿好衣服跑到顾小白家。 “这种问题怎么能如实回答?”顾小白家里,顾小白冲着米琪吼,“你是不是小脑缺失了啊?!” “谁说我如实回答了!我还打了七折呢!”米琪也反吼。 顾小白彻底地石化了…… 阿千则在一边拿起十个手指,绝望地开始算五个和七折的关系。 “问题不在这儿你知道吗?问题在于不管我打几折,我肯定没有他多,不然我可以从这个窗口跳下去。”米琪显然已经有点歇斯底里,“那么凭什么他听我说五个,就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打量我,然后翻身睡觉呢?他一公关公司的客户总监,整天接触不同的小姑娘,在认识我之前,四五年吧,花着呢。那我也没闲着啊,在认识他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守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那认识他之后,我也很乖啊,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啊。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个荡妇呢?而他明明比我多,却可以用这种眼神打量我呢?凭什么他就是风流,我就是淫荡呢?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我就十恶不赦了呢?” 米琪一连串说完,崩都不打一个,双目炯炯地看着顾小白。 顾小白居然被看得有些羞惭。 “问题的关键还不在这里,你知道哇?” “那关键到底在哪里啊?” 顾小白快到精神崩溃的底线了。 “关键在于,为什么我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问他,而会心虚……反而……会……到这里来问你呢?” “对不起,我实在来不及了,我得走了。”顾小白看看表,连忙站起,跑向门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着米琪嚷。“对了,不管你以前有几个,你都应该对左永邦说……”顾小白狠狠地看了眼阿千,大喊道,“都是……无实物!” 直到坐上出租车,直到下了出租车,直到来到和莫小闵约定的商厦门口,米琪幽怨的眼神还是印刻在顾小白的脑海中,他不由得想…… 在这个时代,男人和女人除了生理上的不同,社会职能的不同,在两性关系里……到底存不存在真正的男女平等呢? 商厦门口,顾小白放眼望去,满是手里拿着各种花,绒毛熊,像各种被等待接回去领养的宠物一样眼神的男人,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站成一排。 等待他们的女友。 而顾小白,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此时此刻,顾小白家里,米琪还在困惑激动地向阿千控诉。 “凭什么?凭什么他女人越多,人家就会认为他越有魅力?哇,左永邦,这个是你新女朋友啊,哇,又换了啊,哇,哥们你可以啊!” 米琪拿出大力金刚掌的力气猛拍阿千的肩膀,阿千痛得都不敢吱声。 “凭什么我每次换个男朋友,人家就会在后面指指点点?呦呦呦,啧啧啧,呦呦呦,又不是老鼠咯!什么意思啦?大家都是人,都是爹妈生的,都是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念上来的,大家都活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凭什么到了二十岁以后,一切都变啦?哦!男人越老越有魅力,女人越多越有魅力,女人非但不能老,老了没人要,而且在老之前还不能有很多选择,一多选择人家就要戳脊梁骨,这算啥啦?想逼死我啊!” “你先消消气,消消气。” “哦!对不起,我们还不是很熟……” “不不,是这样……本来呢,这个问题我还没办法站在我的立场上回答你,但我现在有点不太一样,你知道,”阿千坐在顾小白的沙发上,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我住在顾小白家里,吃他的,用他的,寄人篱下还要被他训,我腰板就有点挺不起来。照以前,我老早一个耳光上去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是你一直在用左永邦钱的关系啊?” 阿千看着米琪震惊加恍然大悟的眼神,笑眯眯地摊开双手。 商厦门口,顾小白望着那一群个个眼神饱含煎熬和早点解脱的期待,活像马上要送进毒气室里的男人,心想—— “男女当然是不平等的,男人有男人的特权,女人有女人的特权。女人的特权之一就是约会迟到,约会迟到对女人来说已经成为一个美德,因为在它背后代表了这个女人对你的尊重。我要换衣服啊,我要换鞋子啊,我要化妆啊,更别提我现在等的是一个化妆品柜台营业的女人。而男人,是不能在这种时候抱怨的。” 这时,远处莫小闵急匆匆地赶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路上堵车。” “没关系没关系。”顾小白强笑。 “等急了吧?”莫小闵打扮得非常美,露出抚慰受伤小动物的眼神,“那……我们去哪儿?” “是这样,在刚才等你的时候,我无聊想出来一个规则。”顾小白兴高采烈地说。 “规则?什么规则?” “就是,在我们以后的交往约会过程中,为了充分体现男女平等的准则,迟到的那个人负责策划整个约会项目。” “……” “就是负责想约会的内容,干什么,一起玩儿什么,另外一个人什么也不用想,乖乖服从就行。” 说完,顾小白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着莫小闵。 “呃……那也行!”莫小闵想了想说。 “嗯?”顾小白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本来也打算去做美容,你就跟我一块儿去吧!”莫小闵无比欢乐地说。 此时此刻,顾小白家,茶几上摆着一堆信用卡,边上一把剪刀,米琪即将跟它们说再见。 阿千在旁边攒着小拳头鼓励。 “振作起来!让你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去绞断这些枷锁吧!就是它们!让你卑躬屈膝!就是它们!让你低声下气,就是它们!让你在不平等的天平上倾斜!直至降到地狱!” “你在干什么?” “没有,我就是鼓励你,顺带练一下台词。” “你这样很打扰我,我正在思考先剪哪一张。” “先从额度大的剪,反正总要剪光的。” “咳……” 半个小时后,在阿千的威逼利诱下,米琪终于把六七张信用卡统统剪光,看着桌上的一堆残片,简直是心如刀割。阿千当然没有这种感受,因为她从来没有有钱过,所以很难体会一个有钱人变成一无所有的心痛。 “你只要想一想嘛,你以后就再也不用看左永邦脸色做事,再也不用说话思前想后,再也不用低声下气,一个不爽老娘就可以撂挑子走人,爱谁谁,多爽啊!” “也是啊!” “是啊!” 米琪高兴起来。 “靠,老娘现在就去找他去,把他从公司拉出来跟他约会,管他在干什么,我用人民币砸死他!” “酷!” “好姐妹!讲义气!” “讲义气!你先看看皮夹子里有多少现金。” “三十块!”翻完皮夹的米琪斩钉截铁地说。 这…… 是习惯刷卡的人最容易忽略的问题吧…… 美容院的一间包房里,空气里漂浮着檀香的香气。 顾小白和莫小闵躺在两张床上,脑后各有两名女子在爱抚着他们的面颊、脖颈,莫小闵轻车熟路,早已睡着。顾小白则恨不得拿一段木头咬在嘴里,因为他怕痒,身后的女人每在他脖子上用手绕一圈,他就像在地狱里走了一圈。不到半个小时,顾小白对十八层地狱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简直可以去申请做导游了。 “这位先生,我们现在来到了地狱的第一层,也就是广为人知的拔舌地狱。自古相传,凡是做美容痒得叫不出来的人,死后都会进入拔舌地狱哟……” “现在,我们来到了第二层剪刀地狱。自古相传,凡是生前做美容痒得叫不出来的人,死后都会进入剪刀地狱哟……” “现在,我们来到了第三层铁树地狱。自古相传,凡是生前做美容……” 此时此刻,在这个城市的另一栋高级写字楼里,左永邦大人正西装革履、人五人六地给部门员工开进度会议。昨天晚上的事情压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心理阴影,作为一个结了婚又离过婚的男人,有处女情结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是实在太困了,又不想回答米琪的问题,以免捅出马蜂窝来,只好装作一副很受伤的表情,缓缓转过头去睡觉,几秒钟后就睡得死去活来。谁知道边上的女人提心吊胆地整整一宿没睡着,说时迟那时快,报应总是来得好快,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公司会议室的玻璃门就被推开。 米琪一脸凛然地出现在门口。 “我要和你约会!” 米琪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Ibegyourpardon?” 左永邦当着所有人的面反问。 此时,左永邦刚要咆哮发作,只见米琪缓缓拉开包,取出一把点五五小口径半自动手枪,当着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面,“砰砰砰砰”把所有人全部杀光……地上缓缓流淌着黑红色的血液——开玩笑的啦,米琪取出的是一千块钱,缓缓地拍在左永邦面前的桌上。 “你一月三万,合下来一天一千。”米琪看着左永邦的眼睛,缓缓道,“今天,我买你。” 其实米琪现在手里的钱都是从阿千手里讹来的。 当她皮夹里只有三十块现金,而阿千热血沸腾地又把自己架上去下不来了之后,米琪无耻地提出,把自己另外一个包里的各种LV啦,Gucci啦,可可香奈儿之类的VIP卡卖给她,附赠恒隆广场地下的包月停车卡。就算阿千没有车,但她哪受得了这种刺激,花个几千块钱就有了一种在高级百货公司消费过几十万的体验感,所以这笔生意很快就做成了。于是米琪用这笔钱把左永邦从公司里拉出来,拉进出租车,拉到一个餐厅前。 左永邦刚下意识地要翻钱包。 米琪已经飞快地把钱递上去,“谢谢,不用找了。” 在出租车司机后视镜里看小白脸的眼神下,左永邦诧异地跟着米琪下了车,米琪已经为他拉开门。 “干吗啊你?” “请进。”米琪带着悲愤的神情,绅士般地说道。 餐厅是那种典型的意大利餐厅,由于才下午四点,正常人是不会光顾的,所以店里只有左永邦和米琪两个人,还有一堆百无聊赖的店员恨不得集在一起打斗地主。好不容易一个倒霉悲催的店员被选举出来去伺候米琪和左永邦两个人,这人在边上站了足足有五分钟。这五分钟里米琪一直以一种矜持优雅的姿态看着Menu,然后很潇洒地随意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红酒,将他打发了。 左永邦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米琪。 “你没事吧?”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啊?” “你没受什么刺激吧?呃……如果你是因为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怎么了?” “……” “喔!如果你是说昨天晚上那个事情,那是我不好,问那种问题干吗?又无聊又没什么意义,跟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关系。”米琪假装云淡风轻地说道。 凭着几十年摸爬滚打的社会经验,左永邦本能地觉得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如浓雾一般正在缓缓逼近。但正因为雾浓,雾里面有些啥东西,他根本就看不清,只好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着米琪。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呀。” “上帝啊!请你拨开我面前的浓雾吧!”左永邦在心里嘶喊着。 “好吧……是这样的,通过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米琪说,“我意识到一个被我忽略很久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我以前一直认为理所应当但其实不是的问题。” “请你说中文……” “就是我不再认为依赖你是理所应当的,我不再认为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我是应该受保护,受宠爱,撒泼打滚都是我有理的那个人。” “哦?” “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我打算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约会都由我来付账,用我自己积蓄的钱。当然,你没那么好命,我也没打算从此包养你,我是说,还债。” “还债?”左永邦还没反应过来,机械地重复道。 “Yes,从我们交往第一天起,你在我身上花的这些钱,我打算陆陆续续全部还干净。” “然后呢?”左永邦突然开始觉得好玩起来。 “然后从那一天起,我们之间的开销,共同支付,财务分担。” “真的?” “嗯,真的。这就叫——男女平等。” 左永邦打死也没想到,因为实在太困而临时想出来的这一招智力上的角力,居然牵扯到“男女平等”这么宏大的主题上来。他闭上眼想虽然事情发展得有点出乎意料…… But……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牵动嘴角,微笑着说:“好啊……” “先生,先生……” 遥远的声音仿佛从宇宙中传来,划破辽阔的天际,穿越无数的光年,悠悠地传入耳中。 顾小白缓缓睁开眼,叫他的人倒挂着脸,正是那个美容师。顾小白这才想起来,由于太过生不如死,他已经在不知何时昏死过去了。 “已经结束了。” “嗬嗬?喔喔!” 连忙爬起来,美容师递上一面镜子。 “您可以看看效果。” 顾小白接过,不经意一照,这一照照得他差点魂飞魄散。但见镜子中那人白皙娇美,鲜嫩欲滴,如赤霞万丈,又如清泉涓涓,痘痘、黑头和毛孔全都不见啦! “好……好神奇哦……” “先生,如果您想长期维护您的皮肤,推荐您购买我们的……” 美容师正待唠叨,顾小白一扭头,莫小闵早站在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刚才那副广告模特般的嘴脸全被她看了去,这真叫他口中一甜,一口黑血差点喷了出来。顾小白大叫一声,连忙起身,穿起衣服,急急往门外走去。 “喂喂!你怎么啦?” 莫小闵跟在身后莫名其妙。 “对不起,对不起,我突然想到还有一篇稿子忘了交,要赶忙回去写!”顾小白转身,匆匆交代了几句,飞奔出美容院。 “当时如果留在这里……你头发已经有多长……多长……” “当时如果没有告别,这大门会不会变成……一道墙……” 如果当时有月亮,顾小白可能会飞奔到那里去了。 餐厅外面,米琪和左永邦走出来。 “哇噻!我真没想到,原来买单的感觉这么爽!小姐……请问你是现金还是刷卡?现金……啧!太有腔调了!怪不得你那么爱买单,原来真的很有快感啊。” “好啊,那以后这个快感就让给你。”左永邦干脆地说。 “你当我傻啊,等我以后把债还清了,我们还是一对一。” 左永邦笑了笑,不置可否,此时两人走到停车场。左永邦车前,米琪刚把手放到副驾驶左门把上,左永邦刚掏出钥匙,就听到米琪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慢着!” “干啥!” “我来开!” “你会吗?” 米琪当然不会,所以左永邦的语气是反问的,但他忘了一点,今天是不平凡的一天。在这一天里,顾小白会变成美娇娘,米琪也可以变成一把杀猪刀。但见米琪杀气腾腾地冲上来,一把夺过左永邦手里的钥匙,打开门坐进去,扭动钥匙,发动引擎就要开出去。左永邦吓得连忙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舱。 车子已经缓缓开动。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现在。”米琪沉着地说。 左永邦刹那间面无人色,正要拉下安全带催促米琪下车,但见她一转头,一按手,压在他手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今天,要不你让我开,要不你从我的尸体上开过去。” 顾小白家里,阿千正在厨房洗碗,顾小白站在沙发上指挥。 “下一步把地给拖了啊!然后再把窗帘卸下来洗了!然后再把地拖一遍。” “靠!你回来找点男人的感觉就是回来使唤我做苦力的?”阿千扔下碗,回头吼道。 “没办法,我必须使劲掰过来,不然我这心态真调整不回来,我求求你了。” “你找男人感觉就是当大爷使唤女人啊?” “我求求你了呀!” “那你给我钱!”阿千想了想。 “没问题!要多少有多少!要多少钱?” “三千……不,五千!” “成交!”顾小白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现金拍在桌子上,指着窗,“把窗帘洗一百遍!” 在经历了一秒钟心跳一百下的半小时后,左永邦的车终于和迎面而来的一辆面包车相撞了。由于两辆车速度都不快,所以车也没毁人也没亡,就是各自的车头短了一截。面包车本来就没车头可言,短了一截让司机怎么开出去做人?司机拨了110,警察很快就赶到。面对警察的询问和面包车司机急赤白脸的辩白,警察走到米琪窗前,非常有礼貌地敬了个礼,然后用一种惯用的冷淡兼充满后续威慑力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驾照。” 然后他听到了平生在回答这个问题上最有威慑力的一次说法。 “没有。” “没有啊!没有啊!没有啊!” 顾小白家里,阿千终于干完了活,辛苦了半辈子终于靠自己的劳动挣了五千块钱,加上刚才米琪留给她的一堆VIP卡,她下一秒就有资本拿着这些跑到恒隆逛上五分钟。但她不管怎么找,前后找,左右找,就是找不见那一堆卡了。 “到底没有什么啊?”顾小白问。 “卡啊!米琪卖给我的那一堆贵宾卡啊!!” “啊?我以为是垃圾,全给我扔到垃圾袋里了。” “那垃圾袋呢?” “被你收走了。” “……” “你收到哪里去了?” “废话!垃圾袋当然是收在垃圾筒里!”十几秒后,阿千扑到顾小白身上,一阵疯狂的撕咬。“你家住十几楼,垃圾通道都是在房子里面的!!!” 那种幽暗的,直贯通到楼梯的垃圾通道…… 这样的垃圾,扔进去是找不回来的…… 派出所外面,左永邦和米琪一前一后走出来,米琪在后面委屈地跟着。 “好了,现在钱也罚了,分也扣了,我车也被扣了,你玩够了?”左永邦转身问。 “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啊?” “我只是觉得你从来不在乎我!你只是一直把我当个摆设,或者像个玩具,你高兴的时候就拿来玩玩,不高兴的时候就丢在一边,我也是人啊!我想掌握点主动权!” “主动权就是开车去撞别人?”左永邦不可思议地看着米琪。 这时,米琪哭了,妆被眼泪打花。 “我只是不想老是被你带来带去的,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话也不敢说,什么问题也不敢问,就怕你不高兴,我……我老是怕你不高兴……阿千说我是因为在用你的钱……所以我只能被你带来带去,我什么话也不敢说,不敢问,就怕你不高兴……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米琪哭得十分伤心,左永邦只好叹气,看着她,走上去抱住她。 “行了行了,大家都笑话你呢。” “我都已经够笑话我自己的了。” “我知道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你的感觉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有这种感觉了,行吗?” “真的?” “嗯,以后不管什么事儿我们都有商有量,男女平等,行吗?”左永邦息事宁人。 米琪哭着点点头。 “好吧,为了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们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米琪抬起头,还挂着泪,笑着问。 一男一女,又是成年人,又是情侣,又是为了男女问题庆祝该怎么庆祝?当然是在男女关系上庆祝。于是,一个小时后,在左永邦的卧室,两人一边激情地互吻着,一边开始撕扯对方的衣服。 “其实我想告诉你,你刚才买单的样子,真的很性感。”左永邦说。 “真的?那我一会儿再买单……” “省省吧你。” 两人纠缠着在床上,米琪伸手拉开边上的床头柜抽屉,一阵摸索。 “用完了……”米琪看着左永邦,愕然道。 “什么?什么用完了?” “你说什么用完了?”米琪嚷道。 原来……是米琪用的外用避孕药用完了…… 昨天,是最后一颗。 这时,仿佛嫌还不够热闹似的,左永邦肚子叫了起来——饿了,左永邦想干脆下去买点吃的,再顺便把药买了。两人只能裹着羽绒衫哆嗦着下楼,在十字路口,左永邦簌簌发抖地指着马路两边的一个超市和一个24小时药房。 “我们分下工,你去药房买药,我去超市买点吃的,我们一会儿这里碰头。” “……” 还没等米琪说话,左永邦已经裹着身子跑远了。 他跑到24小时便利店,兴高采烈地买了很多糕点,一路小跑着回来。米琪果然在那个十字路口微笑着等他。两人再甜蜜恩爱地携手上楼,拎着大袋小袋的食品推进门,全程米琪插着口袋,脸上荡漾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看着左永邦兴致很高地把食品在茶几上摊开,又把红酒启开,各自倒了一杯,“来,我们每人喝杯小酒……庆祝一下……” 米琪接过杯子,微笑。 “其实我想跟你说,谢谢你,米琪,你今天真的给了我非常好的感觉。” “哦?为什么?”又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让我感到我又回到了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为什么?” “我今年多大?”左永邦指指自己。 “四十了啊,怎么了?” “我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啊,看到学校里的漂亮女孩子都不敢追。”左永邦微微笑了下,“为什么?因为她们永远高高在上,我们永远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但是我今年四十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再看到那些女孩,她们就是我眼睛里的牛。” “牛?什么牛?” “你没听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吗?她们的弱点,她们的缺点,只要看准一刀下去,都是同一套程序,闭着眼睛就可以完全搞定,说实话,真的很无趣。” 说到这里,左永邦萧瑟地叹了口气…… 真的有一种……寂寞高手的感觉呢。 “……” “但只有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我看到同样年龄的女孩,她们和我是一样的。我们之间是完完全全平等的,谁也不用主导谁,因为谁都主导不了谁。那种感觉才是最平等,最美好的……”左永邦突然有些伤感,微笑地看着米琪,“你今天让我回到了二十五岁,谢谢你。” “不客气。”米琪也微笑着说。 两人碰杯,放下杯子,左永邦渐渐凑近米琪,两人热吻。 “药呢?”左永邦轻声问道。 “没买。”米琪也轻声回道。 “什么?” 米琪一动不动地看着左永邦,“你是不是男人,这种药要我来买?” 左永邦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是不是男人……这种药要我来买…… 每个中文字都听得懂,但集结在一起…… 真的变成了匪夷所思、很难理解的话啊…… 左永邦愣了足足十秒钟,终于恼羞成怒了——因为实在听不懂。 “什么叫我不是男人?”他先试探地问。 “你就不是男人!” “我怎么就不是男人了?这药本来就不是我用的,是你用的避孕药,怎么我不买我就不是男人了?” “喔!你一个人屁颠屁颠地去超市买零食,你让我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半夜三更跑到药房去买避孕药?”米琪冲着他喊。 “怎么啦?回来会被人打劫吗?会有人打劫避孕药吗?”左永邦也终于恼怒起来。 “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男人买的!” “怎么这种东西本来就应该是男人买的?凭什么这种东西就应该男人买呢?这不是你用的东西吗?” “你懂不懂保护女人?”米琪嘶喊。 “我怎么就不保护你了?”左永邦反问。 简直是,无理取闹啊…… “好,我再问你,照你的逻辑,男人凭什么非要保护女人?”左永邦忍住气,平心静气地问。 “你还是不是人啊你?这种问题你都问得出来?你是男人,男人力气大,天生就应该保护女人!” “我是要和你上床!不是要和你打架!” 米琪愣了,她呆呆地看着左永邦,仿佛不认识面前的男人,但自己怎么会为不认识的男人流泪呢? 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米琪泪眼盈盈地看着左永邦,拎了衣服又要离家出走。 被左永邦一把拉住。 “离家出走是吧?这也是你们女人的特权是吧?咱们今天不是男女平等吗?我也享受一回!” 左永邦拽了衣服,也气得浑身哆嗦,摔门出去。 根本就搞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情。 下了楼,半夜两点。 整个城市只有街灯是亮着的。 左永邦一时间完全不知要到哪里去,摸摸口袋,只有几十块钱,去住酒店当然不可能。这点钱只有打车到顾小白家去,不管怎么样先蹭一晚上再说。于是左永邦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顾小白家赶。 “看来自己还是不了解女人啊……”左永邦看着车窗外,有些气恼,有些沮丧,又有些幸福。 真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到顾小白家,左永邦出了电梯,走在楼道里,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顾小白和阿千吵得不可开交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你那些破卡都是跟米琪买的?你买那些破玩意儿干吗?” “米琪一天到晚在用左永邦的钱!所以一点地位都没有,我当然要援助她啦!” “废话!你不是也一直在用我的钱?你买那些破卡的钱也是我的!” “用你的钱怎么了?用你的钱怎么了?男人天生就应该给女人钱用的!” 顾小白愣了愣,“啊!哈哈!你终于说出来了!男人天生要给女人钱用的!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没看到每张钞票上印的都是男人的头?什么时候上面印女人的头我就给你钱用?” 屋子里,阿千冲着顾小白没头没脑地大喊。 “……” 趁着顾小白被这句话震得大脑休克,一时张口结舌的当下口,阿千大举反攻。 “凭什么男人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就算风流?凭什么女人在外面多玩玩,就嫁也嫁不出去?” “那凭什么你们女人结婚非要男人有房子有车子?男人上辈子欠你们的?” 顾小白也终于反应过来,第二回合开始。 “那离了婚之后呢?离婚之后凭什么男人更加吃香?啊?就像那个左永邦。女人凭什么离了次婚就贬值了?男人不贬值反而还升值?!” “升值贬值升值贬值!你们女人考虑问题还能再狭隘一点吗?除了整天想自己有没有人要,还能想点别的吗?” “废话!女人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好男人!不像你们男人,一辈子最大的梦想是有无数个好看的女人” “你说谁?” “我就说你你个王八蛋!我要像你一样有过那么多男朋友我还嫁得出去?” “开拓思维开拓思维!你还有没有点别的攻击啊?翻来覆去就这点东西。” “你还说我呢!你一个男人像女人一样和我唧唧歪歪对吵,你也好意思。” “你说谁唧唧歪歪?” “你你你!”阿千说。 “像谁?” “像女人!” 顾小白愣了……“你到底在骂谁?” 阿千也愣住了,一时算不清楚了,“靠!”跑上来踹了顾小白一脚打开门就跑。 “有种你别跑!”顾小白捂着脚追出去。 门外早已空空荡荡,左永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纵横的楼道里,阿千和顾小白还在你追我赶。 “有种你别逃!” “有种你别追!” “有种你别回来!” “有种你别锁门!” 两人就这么一追一逃地在大楼内穿梭。 “男人和女人,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各自拥有了数不清的优势和劣势。男人凭什么追求女人?女人凭什么不断地在逃?当你作为猎物被我追到,凭什么反过来对我指手画脚?其实,男人和女人,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只有找到你的那一块,才会幸福和满足。至少左永邦看着米琪不断地在哭,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巨大的错误。当一个女人万分伤心的时候,你能做的只有默默抱住她,然后……” “……” “……” “哭的比她更凶!” 左永邦默默地回到家,推开门,看着黯然神伤的米琪,突然一把抱住,号啕大哭,米琪完全被吓坏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没事吧你?” “我不知道,我好伤心,我觉得我怎么做都不对,我好伤心,我连生也不应该被生出来!呜呜呜呜……” 左永邦扑在米琪怀里,哭得呼天抢地。 米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仍然抱着左永邦,拍着他的背脊,安慰他。 她同时瞪大着眼睛,张望着四周。 完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尽管如此,“每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母爱……永远是你体验过的……最伟大的爱情……” 窗外,夜凉如水。 这个都市里,一个中年男子哭得是如此伤心……

这一天,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末,艳阳之下,辛劳了一周的人们纷纷走出门,上街,购物,看电影,整个城市又熙攘起来。在这样一个周末,有人聚有人散,有人如流沙般围拢又散开。这一切都在无声中发生,无声中消散。 如同千百对在这一天结为连理的夫妻一样,罗书全和AMY也在这一天举行婚礼。 前一天,他们刚从民政局领完离婚证。这一天,他们将宴请天下,庆祝他们百年好合。 这是一个除了他们之外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滚滚红尘中,相识一场,即便即将离散,也需一个好的欢宴来画下句点。 早上,顾小白一大早就起床,穿起悬挂在衣架上的西装。这一身衣服他很少穿,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很少打扮得很正式。记得最近一次穿它是去会晤一个工作关系上的人,然而他却爱上了人家,人家也直接人间蒸发。他曾答应他最好的朋友带她来他的婚礼,然而她只剩下惊鸿一瞥后的余烟。可是无论如何,今天是他最好兄弟的婚礼,他是伴郎,有义务把新郎从家里拎到伴娘家,把新娘绑架出来。 “什么心情?”去莫小闵家的路上,顾小白采访罗书全。 罗书全只是看看他,望着窗外,淡淡一笑。 恐怕此时,他和AMY想起的是同一副光景。 两人从民政局出来,手持着各自的离婚证,天空变幻。 “我们是不是把所有人骗了?”AMY转头微笑。 “只是骗一天而已。” 罗书全也宽慰地笑起来。 到了莫小闵家,两人衣着光鲜,对着莫小闵家的铁门又踢又踹。里面,莫小闵正穿着伴娘服不断奔忙,AMY在化妆师的笔下仰着脸,享受化妆品的粉刷。 今天……是作为一个女人最为光彩照人的一天呢…… 盼了多少年,挣扎了多久,就是为了这一天苦尽甘来,笑颜面对,将往日所有羞辱委屈都吹飞。所以,即使这一天光彩的外壳下空空如也,也要将外壳打造到惊艳,让所有人叹服并祝福。 这么想着,AMY也微微笑了起来。 “开门啊!开门啊!”外面是顾小白拉着铁栏杆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开!”莫小闵打开一半门,隔着铁门笑。 “不开打死你。”顾小白恐吓。 “打死我也不开!” 说完,莫小闵转头问AMY:“怎么才可以开门?” “让他给红包。”背对着门的AMY一边享受粉刷一边笑着叫。 “听见没有!给红包!” “听见没有!快点给红包!”顾小白也转头对罗书全猛喝。 罗书全一边笑一边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信封,被顾小白一把抢过,一边数一边训斥,“一二三四五六七……才两千块钱啊!你怎么那么小气啊?”顺便抽出十张塞进自己口袋,剩下十张塞回信封,隔着铁门递给莫小闵,“喏!红包!快点拿!” “靠,你当我瞎子啊?!”莫小闵目瞪口呆。 “伴郎很辛苦的好吗?凭什么你有两千块钱拿我一分没有?一人一半!” “……” “要不要要不要?不要这一千我也省了!” 莫小闵冲上去连忙把红包夺过来,转过头对AMY说:“这下可以开门了吧?” “哪有这么便宜啊?”AMY悠然微笑,“让他唱歌,唱《两只老虎》,要边唱边跳的。” “听见没有,唱歌啊!” 见风使舵这方面,顾小白向来是行家里手。 “要不你跟我一起唱,一起跳,”罗书全无奈地看他,“《两只老虎》嘛。” “你滚,我负责拍手就好了。” 罗书全看着AMY的背影,慢慢地,他举起手,开始边唱边跳。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 笨拙的舞蹈,白痴般的动作…… 我们……就是两只老虎吧。 一曲跳完,罗书全累到虚脱,顾小白也看不下去了,对这铁门狂踢。 “这下好了吧?开门啊!” “不开!”莫小闵干脆地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开!” 顾小白呆呆地看着莫小闵,几秒后开始撂下狠话。 “好,你别后悔!” “你在干吗?” 罗书全呆呆地看着顾小白放下包,从里面掏出无法辨认的东西。 “哼!小样儿!我早有准备……” 电梯门口,两个买菜阿婆拎着菜篮走出电梯口,刚转过弯,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AMY家门口,两个男人坐在地上,西装外面套着褴褛的破衣服,一人拿着打狗棒,一人拿着讨饭碗,两个人对着里面唱《莲花落》。 “里面的大婶啊……” “阿姨啊……行行好啊……” “老天保佑你们好心人啊……” 两人恬不知耻地唱着,互相配合着敲打着对方的乐器,恍惚回到了大学时,圆了一个没有组过乐队的梦想。 终于,莫小闵和AMY的防线全部被击溃,忙不迭地过来开了门。四人折腾了这一阵子,急急忙忙地收拾好下楼,下面婚车已经等候多时,四人一前一后地坐进车。 婚车启动,带着满车身的鲜花,往婚宴现场驶去。 “你在想什么?”后座上,漂亮的莫小闵问顾小白。 “啊?”顾小白回过神来。 “你放心吧。”莫小闵笑了笑,“她会来的。” “要是不来呢?” 凝视着自己深爱的人,莫小闵弯起嘴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表示抚慰。 我们爱过,没有结果,至少还可以做知己。 左永邦和米琪也一大早起床,催促的催促,梳妆的梳妆,两人走过一段坎坷路途,终于目睹朋友的婚礼,也算一种福报。一路上,左永邦开着车,哼着曲,米琪一路无语,只是望着路过的风景。风景不会变,只有自己在往没有终点的路上移动。 到了酒店前的草地上,远远地就看见罗书全、AMY、顾小白和莫小闵结伴站着,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每一位进去的客人。 “欢迎欢迎,请进请进。” “恭喜恭喜!”左永邦拉着米琪快步抢上去,抱拳作揖。 “谢谢谢谢。”新郎新娘说。 “谢什么谢!快点拿红包来啊。”顾小白相当直接,一把拉过左永邦,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帮我站会儿吧。” “啊?为什么?” “我站得累死了。” “你有没有搞错,”左永邦瞠目结舌,“你和莫小闵是伴郎伴娘,我帮你站什么啊?” “我工作一直都是坐着的,”顾小白无辜地说道,“我从来没站过这么长时间啊,起码还要再站两小时呢,我头好晕……” “你拉倒吧!”左永邦也小声说,“我告诉你,要不是今天是书全结婚,我才不会来呢。我和我老婆离婚后我就再没参加过婚礼,大街上遇见我都绕着道走,你还让我帮你当伴郎?” “啊?你这么怕结婚啊?” “不跟你说了!” 左永邦恨恨地扔下一句,拉着米琪就往里走。米琪听见左永邦的话,一直不出声,苦笑地被拖了进去。 顾小白来不及拉,一抬眼,阿千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帅哥走过来,手里高举着红信封。 “恭喜恭喜!新郎好帅!新娘好漂亮!”阿千把红包递给莫小闵,“伴娘好漂亮!”又看了一眼顾小白,“伴郎一塌糊涂!” 顾小白也顾不得反击,一把拉过阿千,一边看那个手脚没处放的帅哥,“你什么时候找的新男人啊?怎么都不跟领导汇报?” “汇报个屁啊,”阿千小声汇报,“我大街上拉来的!” “呃……啊?” 一大早,阿千打扮得特别漂亮,正在路上拦车要去婚礼现场,突然看见边上一帅哥职业装,正好要去上班,阿千斜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觉得很帅,想了想,大踏步地走上去拦住人家。 “你一天工资多少钱?” 面对着不认识的美女劈头盖脸问了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帅哥再帅也反应不过来。 “啊?”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一天工资多少钱?!快点说,我来不及了。” “这个……大概五百吧。” “好,我给你一千块钱。”阿千当机立断,“你陪我去参加个婚礼怎么样?” 好梦幻……好无厘头的场景。 “快点决定,不然我找别人去了。” 帅哥四处看看,边上全是上班路上衣冠楚楚的职员,最重要的是…… 面前的美女非常漂亮,而且,她正在东张西望地找候补。 “好……好吧!”他做出了此生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好!”阿千随后说,“你先借我两千块钱!” 呆呆地望着她,帅哥不由自主地掏出钱包,随后被一把夺走。 面前的美女数出两千块钱,然后交还给他一千,“这是你今天的工资。”然后帅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拿出一个空信封,把剩下的一千塞了进去,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欣慰表情。 “搞定啦!”命运开始不受自控的帅哥被阿千一把推上出租车,从此向不归路上走去。 “为什么这一幕这么熟悉啊……”听完,顾小白恍惚地看着阿千。 “可是你不觉得他真的挺帅的吗?”阿千小声问。 “是不错啊,你个色狼……” 两人在一边,偷偷奸笑起来。 远处,潇潇和杨晶晶走来。顾小白头皮一紧,连忙小声催促阿千,“你赶紧进去吧,这一拨可厉害了。”阿千转头一看,吓得拽着帅哥往里蹿去。 杨晶晶和潇潇走来,潇潇手上捧着送给罗书全的礼物。 “恭喜你们。”杨晶晶走到他们面前说。 “谢谢。”罗书全和AMY微笑以对。 “结婚快乐。”潇潇把那只一人高的抱熊递给罗书全。 罗书全接过熊,凝视着面前的女孩,她的眼里全是祝福。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场面非常的恐怖?”顾小白小声对莫小闵说,“好像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一样……” “啊!珊莉!”为了转移顾小白注意力,小闵随手一指,顾小白连忙转过头。 远处,一个肥胖的大妈摇摇摆摆满脸笑容地走来。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春光明媚,姹紫嫣红,在这个莺歌燕舞、花好月圆、高朋满座、欢声笑语的千金一刻……” 一个多小时以后,在婚宴的草坪上,司仪拿着麦克风开始朗诵起来,“在一年前的某一个地方,这个城市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爱情故事。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卓尔不群、放荡不羁的罗书全先生遇到了温文尔雅、冰雪聪明、貌美如花、落雁沉鱼的AMY小姐。他们一见钟情,一旦相约,不见不散,没完没了。经过春的播种,夏的浪漫,秋的酝酿,冬的考验,两颗心再也无法抑制相思风雨中、相逢恨太晚的苦痛,决定手牵手、心连心、鸾凤和鸣、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天生连理……” 顾小白浑身掉着鸡皮疙瘩,再也忍不住了,就要冲上去揍他,被莫小闵一把拉住。 “你镇定,镇定。” “现在我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结婚进行曲》中,AMY在爸爸的陪伴下一步步走上红毯。前方台子上,罗书全穿着西装看着AMY朝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眼中闪现着他们第一次相遇,第一次争吵,第一次分开,第一次和好。这一切,包括当下,都似幻似真。 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曲子里,莫小闵转头静静地注视着顾小白,顾小白则一直张望着门口。米琪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左永邦,左永邦闭着眼,表情又痛苦又恐惧。 好像自己也想不起来的什么时候,也曾亲历过这一幕,和一个人携手走上红毯,约定至死方休。没想到还没死,就被前妻给休了,这段关系唯一存在过的证明就是现在越长越大的潇潇。 转头看潇潇,她已经望着罗书全伸手迎接AMY,泪如雨下。 “现在请新郎对心爱的新娘发表爱的贺词,心的宣言,人生的感悟,收获的体验……” 顾小白……简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AMY静静地望着罗书全,罗书全一言不发,也这么看着她。 全场,就这么慢慢安静下来。 “AMY……”凝视着对面的人,罗书全突然轻声说起来,“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喜欢一个人,同时也被这个人喜欢的感觉。我曾经爱上过别人,也有别人爱上我,但那种感觉是非常非常孤独的……我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同时也被这个人喜欢的感觉是这么充实。好像心里面,再也不会……孤单。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碰到多么大的困难,都会有一个人和我一起面对,一起去承担,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感觉。是你……是你……”罗书全闭上眼,再睁开,“谢谢你,不管到哪一天,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都会记住你,记住你给过我这样的快乐,让我知道,我曾经一点都不孤单……” 哽咽着说完,罗书全已经泣不成声。AMY一把抱住他,两个人抱头痛哭起来。 所有的人……都懵了。 顾小白见状不对,抄起麦克风就上了台,开始唱自己也没有准备过的歌。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经过抱头痛哭的罗书全和AMY,小声叮嘱,“差不多就行了啊。”然后继续唱,“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又怎么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 歌声中,所有人渐渐忘了困惑,只有左永邦,转眼看了一眼米琪,突然像被电流击中般,心中仿佛有朵花开了出来…… “谢谢你的歌!”仪式结束后,顾小白正陪着罗书全和AMY到处敬酒,左永邦一把把顾小白拉到角落,激动地说,“我醒啦!” “什么你醒了?”顾小白纳闷地看着他,“什么我的哥?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哥啦?” “你刚才唱的歌啊!你知道我在等你吗……你如果真的在乎我……” “啊?怎么了?” “我醒了!” “醒你个头啊!”顾小白恨死了,“我又不是唱给你听的!我是唱给珊莉听的啊!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又希望她能过来,只好向这茫茫宇宙发送我的信号……” “你没明白,”左永邦辩解道,“我明白了,米琪一直陪着我,我不能再让她这么陪我下去了,我一会儿要向她求婚。” “啊……”顾小白呆呆地看着他,“真的啊?” “真的,可是我好害怕……” “怕什么?” “当然是结婚!白痴!” 顾小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喝酒啊……喝酒壮胆嘛。” 另一桌,阿千和路人帅哥坐在座位上,路人帅哥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婚礼弄得眼神放空,表情痴呆。边上,阿千不断地用余光扫视他,用意念发功,嘴里念念有词。 “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向我求婚……快点跪下来,掏出蒂凡尼的戒指向我求婚……” 突然,一个猥琐的老头凑上来,“小姐你好漂亮,有没有想过嫁人、结婚啊?” “你给我滚!”阿千转头怒道。 帅哥喔了一声,点点头就转身往门外跑去。 “哎哎!我不是说你啊!”阿千急忙站起来,一边追一边转过头对老头吼道,“臭不要脸的,回来再跟你算账!” 在潇潇和杨晶晶这一桌,杨晶晶在小声叮嘱潇潇,“一会儿镇定,别丢人啊……” “谢谢,谢谢大家……”罗书全和AMY已经拿着酒笑着走过来,“谢谢你,晶晶。” 杨晶晶也眨着眼笑,“恭喜你。” “谢谢你,潇潇。”罗书全看着潇潇。 “谢谢你,罗书全。” “啊?谢我什么?” “没事,”潇潇耸耸肩,“谢着玩儿……” 罗书全永远对面前这个孩子,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心情。 “你看,这帮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背后,顾小白小声地对着莫小闵嬉笑,“你谢我,我谢你,谢来谢去也不知道在谢什么,好好笑啊!”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啊。”莫小闵看着他。 “啊?” “我们生下来,一开始除了爸妈谁也不认识。”莫小闵笑了笑,“然后慢慢长大,认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这些人有的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大多数人最后会和你完全没有关系。但不管是哪一种,你都会感谢他们曾经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因为这些人,你才会变得更好,更懂事情,更懂珍惜。” 莫小闵静静地看着顾小白,好像说给他听,好像说给自己听。 顾小白眼神迷离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啊?” “靠!不跟你说了。” “对不起,”顾小白呆呆地望着她,“我喝得有点多,你刚才说什么?” 潇潇喝得也有点多,一个人捂着嘴跑向洗手间,清醒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洗手,突然感觉不对劲,边上一个男人正拿着酒咕嘟咕嘟往嘴里猛灌,此人眼熟,正是其父左永邦。 潇潇狐疑地看着他,也不出声,看着父亲自己和自己使劲干杯。 “没事儿吧你?”潇潇猛然问。 “小屁孩儿,”左永邦斜眼看了一下潇潇,“别管我。” “喔!”潇潇扭头就走。 “哎,等等,”突然被左永邦叫住,潇潇转过身,看着自己父亲醉醺醺地走过来,上上下下地端详自己,“我为什么看你那么眼熟呢?” 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潇潇突然转身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毫不留情地泼到左永邦脸上。左永邦被泼了一脸,恍然有点醒了,呆呆地看着潇潇。 “我这样是不是看起来很帅?” “你在搞什么啊你?”潇潇猛叫。 “潇潇,你知道吗?”左永邦把她拉过,在一旁坐下,“你就要有新妈妈了……你爸妈……也就是我和你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这么多年来,爸也没好好照顾过你……” “给钱就行。” “听我说完,再给钱……爸也没好好照顾过你,不是爸不想照顾你,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爸爸,我连怎么做一个人家的好老公都不知道,所以你妈就离开我了,这么多年来我和她也没什么联系,其实我心里一直很难过,你知道吗?但是她不可能回来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人最重要的是往前看。” 左永邦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被潇潇一把夺下。 “我知道,你别再喝了!” “我很害怕再失去,所以我不敢,我不敢再对谁保证什么,可是这样是不行的,我想明白了,你马上就要有新妈妈了。”左永邦看着潇潇,脸上浮起梦幻般的微笑,“一开始……我不喜欢你的新妈妈……因为她不用雕牌超能皂……你放心,我会让她买很多很多雕牌超能皂给你的……” 自己的父亲,已经连现实和广告都分不清了。 “还是给你钱就行了?” “给我钱就行了。” “那好吧……给你钱,”左永邦醉醺醺地掏出钱包,递给潇潇,不想被潇潇一把按住脑袋,按在她肩膀上。 这样柔弱的一个肩膀,自己女儿的肩膀…… 左永邦就是在这样一个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 空空的座位边上,米琪一个人一杯接一杯的落寞地喝着,耳边突然响起阿千的声音。 “我老公呢?你有没有看见我老公?” 阿千坐在米琪边上,也已经喝得七荤八素,腆着脸问她。 “你老公?你什么老公?” “我的新老公啊!”阿千猛然一拍桌子,勾上米琪说起悄悄话,“喔,新老公不是说我以前有旧老公,以前啥都没有,这个还是我刚刚从街上拽来的呢,但是已经被我列为老公计划NO.1啦!” 米琪一脸囧相地回望着,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你知不知道,”阿千推心置腹地看着她,“这女人啊,一过二十五,就想结婚想得发疯,不管她是干什么的,长得好长得丑,现在是不是单身,都想结婚想得发疯,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七。” “哇噻!” 不远处,传来AMY的父亲拍着罗书全的肩膀使劲赞扬的声音,“小罗,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好啊!有想法啊!当年我怎么就没认识你呢!结果遭受了她妈三十年的虐待,我早认识你,这话一说,她有什么邪火,一想起我这么跟她说过,就气全消啦!你是不是作家啊?” “不是不是,我有一个作家朋友……”罗书全使劲辩解。 “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说啊,这女人就是要哄,你哄她哄不好,你自己就要遭殃了,就跟孙悟空降妖一样,你降不住妖,这妖就把你吃了……” 罗书全不断地点头称是,AMY捂着嘴忍不住哭,罗书全一把搂过她,亲吻着额头。 “别哭,乖,别哭……” 阿千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这副人间光景,又转过头来对米琪唠叨。 “你说这也怪了啊,这男人女人就是不一样,这男人怎么就无所谓呢,不管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八九,三十还一枝花,想干啥干啥,这女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满脑子想的都是结婚结婚结婚……” 自己的心事……就像靶子般被阿千无意间乱刀捅着…… “男人全他妈不是东西!!!” 阿千一拍桌子,正想再砸个杯子壮壮声势,突然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远处。 左永邦一脸大义凛然,在潇潇的搀扶下神情悲壮地大踏步走来。 不是要被杀了吧?阿千紧张地想。 走到一半,左永邦突然转身,紧紧拽住潇潇的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面对父亲的精神病,潇潇也毫不含糊,“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不!潇潇,你永远是我的女儿!” “不!左永邦,我以后还是不是你的女儿看你的情况!” “呃……我一定会定期往你卡里打钱的!” “要记得告诉我取款密码!” 两人这样毫无逻辑地对了一会儿话,然后开始深情凝视起来。 “保重!”左永邦说。 “保重!”潇潇也说。 左永邦松开潇潇,转头朝米琪双目炯炯地大踏步走来。阿千紧张得就要跳起来逃跑,但逃之前也不能不讲义气,她拿胳膊肘顶了顶米琪。米琪原先还在发愣,一抬头,看见左永邦就这样朝自己走来,好像要对自己说什么话似的郑重地走来…… 米琪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左永邦走到米琪面前,刚要开口,猛然被什么绊倒,一阵乒乒乓乓之后…… 左永邦摔在地上,醉得人事不知。 天,渐渐暗了下来……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酒宴也逐渐接近尾声。婚礼现场门口,罗书全和AMY并肩寒暄着送走一拨拨客人,并肩点头致谢。客人们一边拍着罗书全的肩膀一边往外走,对他们来说,这是见证了一对新人,但终究与己无关。而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左永邦,则在米琪和阿千的搀扶下昏头昏脑地出了门,杨晶晶和潇潇也不知何时走了,顾小白落寞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珊莉,终究是没有来。 “差不多结束了。”莫小闵走过来说。 顾小白点点头。 “我……要走了。” “喔,好,再见。” 莫小闵微笑望着他,点点头,“谢谢你。” 说完,莫小闵转身往门外走去,后面的顾小白变得越来越模糊。从此之后,这个人恐怕和自己不会再有关系了吧。不管他和另外一个女人有没有进展,都不再和自己有关系了。其实,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自我欺骗,或者是心里一种莫名其妙的支撑罢了。 “等一等!”身后传来顾小白的声音。 他走上来,“我和你一起走。” “纵然是一起走又怎么样呢,走到死,也不过是无限接近的平行。”这个时候,米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这样想着,边上的左永邦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只是拽着自己的袖子。 “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我心里害怕你知道吗?我吓得要死,我想到结婚,想到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就吓得半死。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但是我也不想跟你结婚,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很爱你,但是我想到我很爱你,我就吓得差点尿裤子,所以你不要再吓我了……” 我……不想再吓你了…… 我们之间,终于结束了吧。 酒店的婚房里,罗书全也是这样怔怔地望着AMY。演了足足半天的戏,仿佛透支完后半辈子所有的福分,两人已经脱下“戏装”,打回原形,怔怔地望着彼此。 “你一会儿去哪儿?”过了一会儿,AMY静静地问。 “不知道,”罗书全摇摇头,“可能去找顾小白吧。” “你打算告诉他其实我们已经离婚了吗?” “你会告诉小闵吗?” “想到再说吧。” 话已经全部说光,说了一整天的谎话,连说真话也感觉有些费力起来,“我走了啊。”过了一会儿,罗书全看着AMY说。 AMY点点头,罗书全也没有动,搜肠刮肚的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交代完。 “喔,对了,”AMY突然说道,“那些彩礼钱,等我算完,我们一人一半,坐地分赃啊。” “你留着吧。”罗书全笑起来,“你做生意的嘛,我要这些钱也没用。” “好让我心里更加有罪恶感是吗?” 两人互相笑了起来,这……是最后的结局了吧! “罗书全!”看着罗书全渐渐要隐没在门口的身影,AMY突然喊道。 望着那张转过来只做了几天丈夫的脸,AMY说:“你刚才在婚礼上对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面前的人笑了,“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吗。” 足够了吧,泪流满面中,AMY目送着罗书全一步步最终走出自己的生命。 人生之事,不过是不断地看着有人走进自己生命,又望着他们走出,就这么忙碌不已。珊莉最终赶到婚宴现场的时候,眼前已是一摊废墟,不断有服务生收拾着杯盏。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她走来,越走越清晰。 珊莉明白,这个人,将从此走进自己的生命了。 “你没走啊?”珊莉静静望着那个人道。 “先是走了,”顾小白笑了笑,说,“后来想到有东西忘了拿,就回来了。” “什么东西啊?” “你啊。” “我不是东西。” “对,你不是东西。” 怎么也辩不过他,不过……算了吧。 “路上堵车啊?”他又问。 摇摇头。 “心里堵啊?” “嗯。” “现在还堵吗?” “不堵了。” “喔……”顾小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若无人地往门外走去。 珊莉呆呆地望着他。突然,顾小白猛地转身,一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好窒息…… “对不起,”听到自己困难地说,“我迟到了。” “你迟到好多年了。”那个人好像哽咽起来。“不过到了就好……” 只有我明白,做了这个决定,要花多大的力气。为了要和一个人在一起,我们要放弃多少东西。我也是,你也是吧? 开出去一半的出租车上,顾小白终于对莫小闵说:“对不起,我要去找她。” “她要不来呢?” “不来了我就等,等不来我就去找她,不管怎么样,我要去找她。” 从来没有见过面前的男人这样的认真,莫小闵看着他,突然手被他握住,低下头,听见顾小白的声音,“谢谢你。” 听到他让司机停车的声音,听到他推门出去的声音,听到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听到这个都市再次响起的声音,就是听不到自己眼泪落下来的声音。 所谓聚散离合,再为平常不过,第二天一早,左永邦头疼欲裂地醒来,在床头看到了一封信。 “永邦,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去自杀。我已经申请到了英国留学的奖学金,下个星期就开学了。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因为我一直抱着一点点希望,希望你能把我留下来。但是昨天我明白了,对不起,这怪我自己,一个女人从爱上一个人开始,就计划着将来,想着将来。原谅我只是一个很俗的傻女人,逃脱不掉这些很俗的想法,既然逃不掉这些想法,我只好逃开你。对不起,永邦,是我不辞而别,我会永远记住你带给我的成长,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的礼物,我从一个字都不怎么认得全的傻女人,变成一个想去国外多学多看多经历的女人,我为自己感到高兴,也希望你能为我高兴,好好照顾自己,少抽点烟,谢谢你。再见。” 左永邦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抄起车钥匙冲出门。 一路上好堵,左永邦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好不容易赶到机场,仓皇四顾,空旷的机场里满是准备出境的人,突然,左永邦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米琪正在往检票口走,左永邦大叫着米琪的名字,不断地拨开人群,朝米琪奔去,一路喊着,而米琪……始终不为所动。 远远地,他看着工作人员把票给米琪,米琪走进检票口。 左永邦冲到检票口,要冲进去,被工作人员生生拦住。 “米琪,米琪……”左永邦冲着米琪的背影嘶喊着。 即使是在左永邦最为失态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声嘶力竭地喊过任何人的名字。 然而,米琪听不见……她的耳朵塞着耳机。 是王菲的一首歌。 “爱的路上谁在纵火,却没人为它哭泣,雨滴来得太早也要感谢上帝,一声晚安说得太早,没有回忆怎么寻找,寻找记住你的东西……” 《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米琪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一步步走进机场深处,一步步走出左永邦呕出灵魂般的呼喊声中。 此后,在他的人生中,左永邦再也没有见过她…… 就像米琪也见不到,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刹那,自己脸颊流下的一滴泪水。 两年以后,同样的地方,米琪站在机场出口,一身英伦气质的打扮,戴着墨镜,拉着行李箱。一辆出租车过来停下,司机帮米琪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米琪坐进去,司机开动出租车。 “小姐,哪里来的啊?”司机搭讪道。 米琪微微一笑,“英国。” “喔哟……好地方呀,舒服的,你是在那里工作还是探亲啊?” “念书。” “念完回来啦?” “没有,放假,回来看看。” 米琪的语声里既礼貌又疏远,司机也不再自找没趣了,专心地开着车。 翻下空车牌,后车座上的广告电视亮了起来。 是一个时尚颁奖典礼的红地毯,签名台前,闪光灯乱闪,莫小闵一身华贵的晚礼服,签完字对着镜头盈盈笑着,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去。 “小闵,你这次入围最佳女主角的角逐,有什么感想?”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莫小闵看来已经是一个明星了,“感谢我的导演,顾小白……” 后面,顾小白牵着珊莉的手走在红地毯上。顾小白一身黑色西装,牵着珊莉的手仪态大方地往前走,突然有人在边上扔纸团,顾小白头被扔中。转头看,人群里,阿千在扔他。顾小白瞪着阿千,蹲下捡起纸团,扔回阿千,阿千再捡起扔回顾小白,两个人隔着栏杆互相乱扔,完全不走红地毯了,阿千脱下鞋子扔顾小白,顾小白脱下珊莉的鞋子扔阿千……珊莉在边上,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顾小白和阿千大战着…… 米琪微笑地看着。 这些人都活得很好啊…… 出租车在马路上行驶着。 在一所小洋房边,出租车停下,米琪下了车拿后备箱的东西。另一边,洋房大门,罗书全和潇潇走出来,正好看到出租车,高兴地钻进去。 米琪起身把后备箱关上,车开走。 罗书全坐在车里,回头狐疑地望着,潇潇拉他。 “你干吗?” “没有,那个女人好眼熟啊。” 潇潇兴高采烈地数着钱。 “你到你爸公司问你爸讨钱,”罗书全说,“你去讨就是了,干吗把我拉上啊,这算什么?” “因为你在,我爸不好意思给我太少啊。”潇潇抽出一张十块的,“喏,分你一点就好了,一会儿陪我去买衣服。” “我是你老师啊!” “老板娘和你比较熟啊!” “人家有男朋友了好吗,别乱说。” “有男朋友了你们也熟啊……你还好意思说,把你结婚我送你的东西还给我!” “不要,我放在房间里蛮好看的。” 出租车就在这两人的拌嘴声中渐行渐远。 小洋房外的铁栅栏前,米琪一个人怔怔站着,脑中回响着阿千给她的Email里的话。 “罗书全和潇潇还是那样,至于左永邦和杨晶晶一起开了个公司,不过你别乱想,他们完全是朋友关系。左永邦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们一直一起吃饭,他有时候会发愣,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这个地方和你一起来过……” 米琪站在洋房铁栅栏前,静静地看着洋房。 洋房里面,左永邦一个人发着愣,杨晶晶走过来。 “你干吗?怎么又发愣?” “我刚才给了我女儿好多钱……”左永邦心疼地说。 “她也大学了,”杨晶晶笑起来,“女孩子要富养的,你给点钱怎么了,她又不乱花。刚才那个房地产公司又来电话了,让我们快点去开会,这个单子做下来我们又有钱了。” 两人边说边往洋房外走。 “上次开会,他们公司一个小朋友好像对你有意思啊。”左永邦突然想起,“开会的时候乱看你,你觉得怎么样?” “哟,这都被你发现啦?” “废话,我连你们约会了都知道……” “你你你……这你怎么都知道啊?” “因为你的电话是我给他的啊,”左永邦胸有成竹地说道,“那天开完会,我把他叫到边上,问他要不要你电话,他说要,我就给他了。所以,这个案子我们肯定拿得下来,你放心吧,他好歹也是一总监级的。” “你是不是老干这一手啊?” 左永邦点点头,“我干这手干得可熟练了,但你也不要虚伪,你喜欢人家吗?” “喜欢。” “那就不要废话了。” 走到大门处,栅栏外已经空无一人,左永邦走出门,突然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铁栅栏,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杨晶晶问。 一串手链,静静地挂在铁栅栏上。 那是左永邦和米琪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送给她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在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里,左永邦就是拿着这根手链笑着对米琪说,“以后还有很多会送给你……”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就把这根链子还给我,其他的都留着好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米琪和他还不熟,她睁大双眼问。 望着这个自己想泡的女人,左永邦坏笑起来,“这样……我以后想起你的时候,全是你最美好的样子。” 米琪意乱情迷,羞涩地笑起来。 这个画面,仿佛就是在昨天。 “怎么了?”杨晶晶再一次问。 “没什么。”左永邦终于笑了笑,深呼吸了一口,“只是……很眼熟……”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在成长。我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把上一秒放到哪里。有些东西我们盼不到,有些事情我们回不去。但每次想到,你带给我的变化,我就充满感激。我想起你,就想起现在变得更好的自己,这样的自己,是你带给我的。你还好吗?我很想问问你。有时候,我会没有勇气,我会想起过去,想到如果有一天,从某一刻,我们重新来过,一切会怎么样呢?” “对不起,我在软弱的时候,会这样想着……” “想着,然后鼓起勇气,看着外面,告诉自己,如果一切重来……我会更加珍惜……” 远行的出租车里,米琪放声痛哭。 边上的人,轻声拍着她。 然而自己还是好希望……一切能够重新再来一次。 人生的每一秒,都决定着下一步,一旦跨出,就再也没办法逆转回去。 然而,在这个地方……这个故事里…… 如果时光倒退回去,一切从结局开始…… 可以吗?

你们有没有跟踪过什么人?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个人身后,想知道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是在干吗?这个时候,你是在捉贼,还是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贼?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万籁俱静,顾小白和阿千两个人就像僵尸一样地并排半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把所有能干的事情都想光了……还是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干。 对着一个电视机,阿千以半秒钟一个频道的速度在换台。 两个人还是僵尸一样面无表情,有气无力。 “头好晕。”顾小白呻吟。 “为什么下午一点好看的电视都没有?” “因为正常人现在都在上班。” “为什么你不去电脑前上班,在这里坐着?” 阿千坐起身子,特别正义地看着顾小白。 “我昨天刚刚交掉稿子。” “为什么我从来没看过你写的电视剧在播,你居然还能这么活下去?” “我也不知道,好奇怪。” “其他人现在都在干什么呢?” “为什么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好耳熟?” “因为昨天刚刚说过。” “前天也是。” “大前天也是。” 自从阿千搬进来以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而与此同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熙熙攘攘的街头——奇怪的是,每个人都要上班,但每天城市的街头永远是那么熙熙攘攘——有一件血案即将发生…… 顾小白和阿千仍然死样怪气地并排躺在沙发上。 “你在想什么?”阿千说。 “我在思考宇宙与个人的关系。” “你可不可以想点我能参与的事情?” “好吧,那我想想你什么时候可以交我房租?” “啊?!你不是说我不用交房租的吗?”阿千猛然翻转身子,紧张地看着顾小白。 “本来是啊。”顾小白悠然道,“你自己让我想点你能参与的事情,而且我本来觉得你住在这里会好玩点。我不太会整天像个死人一样躺着,现在又多了一个像死人一样这样整天躺着……我要你干吗呢?” “……”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小时候的梦想呢?”过了半天,顾小白长叹一声。 “什么梦想?” “拯救地球。” 每一个男生小时候都有过这样的梦想吧,小时候是学校——再大一点是城市——再大一点是世界——而自己,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突然展示了绝顶的本领,力挽狂澜,顺带救了一个美女,在无数人敬仰的欢呼中微笑致意——可惜这样的梦想在现实的岁月中被一点点消磨,变成今天上班不要迟到就好了。 这时顾小白边上的电话响了,他随手接起电话,电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三长两短的敲击声,顾小白脸色一下子像见了鬼,拿着电话冲进卧室关上门。 “怎么了?干吗启动SOS紧急求救的莫斯密码?”顾小白兴奋得浑身颤抖。 “废话废话废话!启动SOS紧急求救摩斯密码当然是我有事要紧急求救啦!”电话里传来左永邦崩溃的咆哮声。 身在这个城市另一端的一所百货公司的男厕所里,左永邦拿着手机迫切地呼喊着。 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左永邦作为一介公关公司客户总监,又兼中年离异的老帅哥一个,每天的工作除了在办公室开会,最大的福利就是流连于各种路演、商演、夜店活动之间。而众所周知,这种商演路演的主角自然是这个城市里各种花枝招展的小蝴蝶——也就是85到90后的小MM。左永邦手持蝴蝶网,这些年兴奋地在花丛中扑来扑去——扑不扑得到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行为本身证明了…… 宝刀不老! 但在上个礼拜的一次商业路演中——就是大家时常见到的各种商厦商场前,傻帽主持人手持话筒哇啦哇啦一通废话后,开始上来各种小女孩儿跳舞,各种民工咧着嘴围观。左永邦有幸搭识了其中的一个85后小女孩,互相留了电话,EMAIL,微博账号,约了今天吃晚饭。 这天一大早,左永邦就盛装出门——就差没穿燕尾服了——屁颠颠赶到公司,在火锅中翻滚般地煎熬了一天,临下班前一个小时胡乱编了一通理由就溜出公司,赶赴约会去了…… 俗话说,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有各种不幸——他的这副做派嘴脸早就被米琪看在了眼里。米琪也不是善主,不动声色地跟在左永邦身后,在公司楼下蹲点一天。左永邦出公司前还特意致电米琪说晚上要开会,米琪在他写字楼下笑眯眯地说,好,那早点回来。然后就看到亲爱的男朋友狗头狗脑地从她面前走出,迈着扭秧歌般的得意步伐赶赴沙场。米琪千辛万苦等的就是这一刻,于是也头一低,眼一眯,跟在后面。 就这么跟了有七八条街,也真叫老天开眼,终于在左永邦进一个商厦打算给小MM买点小礼品时,在商厦门口的小镜面墙中反射出了那个叫他魂飞魄散的身影。话说左永邦历练四十余载,也是一员悍将,不动声色地溜着小曲儿,转手就进了商厦的男厕所,掏出手机,亲切致电给顾小白。 “瓮中捉鳖!瓮中捉鳖!你懂吗?”左永邦在厕所里对顾小白狂喊。 “靠,我是个作家,我当然比你懂。”顾小白说。 “反正你快点来救命吧,我这西装阿玛尼两万多一套,再在厕所里这么熏着,我哪儿也不用去了。”左永邦哀泣道。 “那你现在到底在哪个商厦?” 客厅里,正在百无聊赖的阿千突然看到顾小白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意气风发,怎么看都是要马上出门。 “啊?你要去哪儿?”阿千愣愣地问。 “终于找到点事情做了……”顾小白辛苦地说,然后转过头,严肃地用手比了一个V字。 “什么?” “拯救地球。”。 顾小白说完,伟岸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落得一斜余晖,袅袅投射在门中。 此时,顾小白的心中充满了兴奋。 不得不说,在从小玩战争游戏、玩具兵人长大的男人的血液里,天生对“掩护”“撤退”“阻击”“营救”这一类字眼充满了亢奋,一听到就血压升高。此时在顾小白的感知中,这事儿和伦理道德什么的压根扯不上关系,他只觉得他要去执行一项因为极度信任而委派下来的军事行动…… 一个小时后,在厕所里等得几乎要发疯的左永邦,终于等到了他心目中英勇的救援队员。可与他期望相悖的是,救援队员顾小白并非在隆隆的直升机声中从天而降,而是从厕所外的地板爬了进来,一边爬还一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仰头,左永邦正俯视着他。 “我真他妈想一脚踩死你。”左永邦说。 “海军陆战队都是这样哒!” 顾小白兴奋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浑然没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很贵。 “我告诉你,已经查探清楚,尊夫人米琪正在厕所外最近的一个鞋子柜台佯装试鞋,眼神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进出口的人,所以我这么爬进来是很有必要的。” “那她看见你没有?” “当然没有!” “So……What?”左永邦侧着头,“你这么进来算什么意思呢?瓮中捉两只鳖?” “You……”顾小白伸手,缓缓指着左永邦。 “Me……”左永邦也缓缓道。 “你错了,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女朋友,我新女朋友,莫小闵……”顾小白放慢音速,好像世界静止了一千年。“就是在这个商厦上班。” “啊?” “反正莫小闵既不认识你……”顾小白神秘地说,“也没见过米琪,我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用莫小闵把米琪调开。” “那你现在打算干吗?再这么爬出去找莫小闵?”左永邦万念俱灰。 顾小白郑重地点点头,用手指指左永邦,“你又对了一次!” 左永邦绝望地看着顾小白左顾右盼地等候时机,然后再慢慢地趴下来,爬出厕所通道。 “我还是把约会取消算了……”左永邦心想。 十分钟过去了,那个叫顾小白的人完全没有给他传来任何信息,也没有再露过面,好像整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一样。 左永邦甚至开始怀疑刚才把顾小白叫来,顾小白爬着进来救援又爬了出去,这一幕是不是自己期待获救的心情过于迫切而产生的幻觉。 但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还在。 话说,距离他向顾小白正式求救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啊…… 这么多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不禁探出头去,往外看了看…… 米琪果然不在了! 半小时前…… 厕所通道的出口,顾小白鬼鬼祟祟地爬到一处,站起身来,转头朝米琪处看。 米琪正在高兴地试鞋,并转头关注着厕所通道。 顾小白转过头,同时米琪也转过头。 于是米琪看到了顾小白。 而顾小白并没有看到米琪“看到了”了他,于是大方地放松身体,朝莫小闵的专柜走去。 米琪怪异地打量着顾小白。 “小姐,这双你觉得怎么样?”售货员问米琪。 “等一下,等一下。”米琪恍惚不自觉地站起身朝顾小白走去。 顾小白在前面走,米琪在后面跟着。 厕所内,左永邦跃跃欲试地准备随时越狱。 远处,莫小闵正好换完制服,穿着便装从员工间走出来。 顾小白刚要微笑着走上去。 突然看见莫小闵笑着走向一个陌生男人。 顾小白呆呆地看着,下意识地躲在一个遮挡物后。 米琪觉得顾小白古古怪怪,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本职工作,急忙往回走。 此时,左永邦鬼头鬼脑从厕所通道出来,看向鞋子柜台。 米琪果然不在了! 左永邦终于放下心来,身心舒泰地朝商厦外走去,浑然不知米琪仍旧在后面跟着。 遮挡物后,顾小白气苦地看着莫小闵和陌生男人边走边交谈。 随即莫小闵和那个男人的背影出现在他面前,两人朝商厦外走去。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顾小白耳中,“走这儿吧。”“去哪儿?”“随你。” 顾小白看到那男人搂着莫小闵的腰,心头气苦,情不自禁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 大街上,左永邦在前面走着,米琪在后面双眼发红地跟着。 米琪的视线里,左永邦接起电话,在电话里笑着说着什么。对方是那个小辣妹,意思就是“差不多快到了,刚才有点事耽搁了”之类的话,然后爽朗地笑着放下手机。 左永邦突然意识到什么,重新打开手机,给顾小白发了一条短信。 都市另一条大街,顾小白正跟着前面的莫小闵和那个男人,表情和米琪一模一样。 手机传来短信铃声。 顾小白打开,“大恩不言谢——发送者:左永邦。” 左永邦自信爽朗地走着,收到顾小白回的短信,“谢你妈的头!” 左永邦一脸发囧,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顾小白。 想了想,管他呢,继续往前走。 顾小白则一脸悲壮地向前面走着,突然手机铃声响,顾小白吓得连忙转身接电话。 “喂……你在干吗呀?”顾小白家,阿千对着手机百无聊赖地说。 “干吗?” “我好无聊……” “无聊就去跳楼!”顾小白恶狠狠地说。 “你有病啊!我不就是问问你在干吗吗?”阿千也爆发了。 “哈哈哈,你想知道我在干什么吗?”顾小白悲苦地大笑,“好,我告诉你,我现在在跟踪莫小闵。” “跟踪莫小闵……这……你……这怎么回事啊?” “对,我在跟踪莫小闵。我到了莫小闵的商厦,本来想找她,结果看到她和一个男人下了班,现在他们正在我前面并排往前走!” “喂!小白!你可千万别乱来啊!说不定那是她弟弟呢。”阿千叫道。 “莫小闵没有弟弟。” “说不定就是她一个普通朋友呢?” “普通朋友会把手放在她腰上?普通朋友会去拨她脖子上的头发?普通朋友会……” “……” “喂喂?”电话里突然没有人了,阿千对着电话喊道,然后听到顾小白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妈的人呢?” 原来,忙着和阿千通话,不知何时,顾小白已经把莫小闵给跟丢了。 此时此刻,城市另一边,左永邦自以为摆脱了米琪,怡然自得地迈进了和那个小辣妹约定好的餐厅。两分钟后,米琪也探头探脑地进了餐厅。 “小姐,有定位吗?”服务生走上来,客气地问。 “没有,一个人。” “好,请跟我来。” 米琪悄悄地跟在服务生身后,以她为遮挡物,找了一个角落里的最佳狙击位置。 她远远地窥视着左永邦。 左永邦心安理得地坐在一张桌子前等着那个女孩子的到来。 “我不管!我不管!你帮我把她找出来!” 街头,顾小白正对着手机丧心病狂地喊着。 阿千在家,也愣住了。 “我……我怎么帮你找啊?” “我不管!是你打电话来然后才让我跟丢的,帮我把她找出来!” “那……那要不?我帮你在百度上搜索一下‘莫小闵在哪里啊?’” “……” 一万句脏话在顾小白的胸中翻涌,这些脏话经过翻涌,发酵,终于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样叫做“酸楚”的东西。 “阿千……”顾小白鼻中一阵发酸,“我好难过。” “我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为什么我每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人,都会这样呢?都会有这样糟糕的事情发生呢?” 谁不是这样呢,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心悬挂在另一个人身上,就是被带着走,被带着走,就是被磕碰着,碰撞着,痛疼着。 可即便如此,最心酸的是—— 被悬挂的那颗心,却是时时刻刻担心着那个结会松开,自己掉落下来。 落在地上。 会碎成什么样不重要,碎成几片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在那个人身上了…… “你好好地想一想。”阿千说,“扪心自问,发自内心地想一想。你现在这么难受,是因为看到莫小闵脚踏两只船自尊受不了呢,还是出于你真的爱她?” “这……这有啥区别?”街头,顾小白拿着手机问。 “当然有……”电话那头的阿千说,“如果是自尊受不了,那你现在去找到莫小闵。或者你打电话给她,不管她在电话里怎么说她现在是一个人,你都可以告诉她你全看见了,你不玩儿了,拜拜!或者你现在另外去找个姑娘,反正这对你来说也不难。你可以有一天让莫小闵不小心看见你们在一起,等她上来质问你的时候,你就可以很轻松地对她说,大家彼此彼此而已,然后在她错愕的眼神中飘然离去,爽吗?” “太爽了!我现在去联系人。” 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 “对了,如果是出于我真的爱她呢?” “如果你是真的爱她,你就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当做没有这件事情地回来,和她继续下去。就算有一天她和你分手,你也要显得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为什么?” “因为你爱她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 爱一个人到底是一个人的事情,还是两个人的事情? 我们总是在说“我爱你”“我爱你”。 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希望听到的不是“我也爱你吗?” 如果那个人没有说。 我们还认为自己的这份“爱”是值得的吗? 其实,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祈望的不过是一种等价的交换而已。如果A说“我爱你”,B说,“我喜欢你”。A的失落难道不应该被认为是一种自私的、自以为是的期望落空吗? 在此基础上的失落,失恋,酗酒,杀人,放火,毁容,乃至强xx幼女,背叛国家,发动核武器…… 难道不是可笑的吗? 因为爱……从来只是你心底的……一个人的事情啊。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一分钟后顾小白问。 “你现在是不是开着我的电脑,页面上显示的是我在一篇杂志上的情感专栏问答?” “答对了!”阿千兴高采烈地回答。 “所以你刚才对我说的话是我自己写的。” “又答对了!” “……” “我怎么说得出那么道貌岸然的话来呢?”在顾小白家,对着电脑屏幕的阿千说道,“要是我,早就上去一刀一个捅死完来!” “……” “所以现在问题是,你对别人说的,你自己做不做得到?” 城市另外一端的一个高级餐厅里,左永邦还在焦急地等待着那个漂亮的小MM。米琪则耐心很好地在角落里等待着犯罪分子的落网,突然一个帅哥出现在米琪的视线里。 准确地说,是挡住了她的视线。 米琪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那楚楚动人的笑容。 “嗨……” “嗨什么嗨,你挡着我了,快点让开。” 帅哥错愕地,下意识地转身看,被米琪喝止,“别回头!别回头!” 帅哥连忙把头转过来,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干吗啊?”连帅哥也无辜起来。 米琪突然发现…… 帅哥这么给她做遮挡物也挺好的,“嗯,要不你就这么站着吧。”米琪真诚地说。 “……”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干吗?我只是想上来认识一下你。”帅哥哭笑不得。 “有什么好认识的?” “唉,其实认不认识也无所谓,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很孤单的样子,所以就想上来跟你说说话,我也是一个人。” 突然……一股邪火窜了上来。 “谁跟你说一个人吃饭就很孤单了?谁规定吃饭就必须成群结队地吃了?吃饭就是吃饭,吃饱肚子就行了,什么孤单不孤单?你什么意思啊你?”米琪抬头,死盯着面前这个身为男人代表的动物。 仗着自己是雄性,就见猎心喜,到处播撒他的种子…… 男人,都是这样的生物吗? “干吗?!不同意啊?” “那真不好意思了。”帅哥讪讪地说,“打搅了……” 看着那个遗憾走掉的身影,视线里空出了远处的左永邦。米琪不甘心,又拿起手机,拨给左永邦。 “嗨!哈罗,宝贝儿……”眼前的左永邦带着一阵失落,强颜欢笑地接起。 “嗨,你在干吗呢?”米琪努力笑着问。 “我在外面吃饭呢。” “嗯?你不是说去客户公司吗?” “是啊,那和客户开完会就一起和客户下来吃点东西啊,你呢,你在干吗呢?” “我……”米琪突然有点口吃。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你在哪儿呢到底?你不在家吗?”那边的左永邦突然皱起眉头来。 “我……我在家啊……没,没吵啊,是你这边吵吧?”米琪突然恶狠狠地说。 “我这边?” “是你这边的声音吧!” 左永邦愣了愣,把手机移开,听听环境声,果然……是自己这边的声音啊。 “咳,我都糊涂了……我这边太吵了,我回家再打给你啊,拜拜。” 远处的左永邦微笑地挂了电话,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个单身帅哥在斜对角吃饭,正在又好奇又困惑地看着米琪。米琪挂了电话,牙根发痒,就想找人咬,转过头去。帅哥连忙躲开她的视线。 “喂!”米琪深呼吸了一下。 “嗯?叫我?” “不是叫你难道叫鬼?”米琪突然妩媚地笑起来,“你不是说一个人吃饭很孤单吗?” 另一边,顾小白终于想清了他与莫小闵,人与神,个人与宇宙之间的关系。他一边感慨自己竟是如此地伟大,具有凡人不能企及的境界;一边热泪盈眶地打了一辆车准备回家,大约开了一条街的距离。 这时…… 顾小白看见了……莫小闵……和那个男人。 并肩走在一起。 再一次。 “师傅,停车停车停车!” 在这一场人性与神性的天人交战中,顾小白只花了零点一秒的工夫,就证明了人定胜天的真理,他完全忘却了刚才让他热泪盈眶的那一场鏖战。在那一场鏖战中,他回顾了这些年来交过的女友,有过的情感,背叛与被背叛,伤害与被伤害,肉身的离去和心中残影的袅袅消散。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扔出二十块钱,不等找零,推门窜出。 这一秒。 这一刻。 这一个活在当下的此时此分。 他只想……知道真相。 远处的莫小闵,和那个并肩交谈、如此亲昵的男人,将要走向何方。 他,顾小白,将要走向何方。 餐厅里,米琪正在和帅哥同坐一桌,谈笑风生。 “你刚才一开始对我那么说,是在考验我?” “你觉得呢?” “我只知道,能和美女有幸一起吃饭,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帅哥看着米琪,笑吟吟。 米琪对着帅哥,笑眯眯。 当人受到伤害,威胁,攻击的时候,本能反应就是——报复。虽然米琪还没有正儿八经地捉到左永邦的奸——“奸”字的左半边尚未出现。但从左永邦的种种表现,诸般反应,这右半边则是昭然若揭。米琪和左永邦厮混多年,岂能不知,焉能不晓?加上活活等了大半天,心中所爱的人又在自己面前几米外撒谎,这口邪气岂能不出? 帅哥当然也搞不懂,刚才还在冲他精神病一样喊的女人,怎么会眨眼间又对他笑语嫣然起来。 但,这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男人——某种程度上,总是这么简单的,乐观的。 报复——从某种程度上,是将他人施与自己的伤害遣还回去。至于对方是否“领受”到了,这点其实并不重要。从某种角度上说,米琪并不希望左永邦看到,发现,领受,只要米琪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 是在出一口恶气吧。 报复,本质上,是一种负面能量的转移,就像武侠小说里的“乾坤大挪移”,“四两拨千斤”这样的功夫。自己消受不了,就转个手,将它扔向外太空吧。 至少,心里是平衡了。 所以说,米琪并不希望左永邦看见。 但她忘了一点。 左永邦怎么说也都和她处在同一个空间,十几米的距离,最重要的,按照古龙的话来说…… 左永邦并不是一个瞎子。 就算是瞎子,也是被眼前米琪的所作所为给“闪瞎”的…… 他先是愣愣地反应了一会儿——丫不是跟我说乖乖在家吗? 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什么货色,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才活活把米琪逼到这个份上。心中的冤屈,悲愤,85后到现在还没来的屈辱,统统涌上心头。 这一刻,他从一个加害者的角色迅速……变成了受害者。 他走到米琪面前,笑眯眯地说。 “一个人,在家吃饭吃得很开心呵?” “不……”米琪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也傻了,语无伦次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我就知道你跟我说你乖乖在家,结果在这儿和一个男人在吃饭……” “那……那你呢?” “我说和客户吃饭啊?” “那客户呢?” “客户吃完了,走了啊!” 米琪望着左永邦。 六月的天气,应该是下起雪来的吧? 这一刻,米琪是完败的。 她败给了一种叫做“迟到”的东西。 这个时候,左永邦的手机响了,他匆忙接起,偷偷摸摸地转过头听,讲。十几秒后,他转过头,看着米琪,用一种“你慢慢吃吧”和“回家再和你算账”的MIX表情。受伤、气愤,但又骄傲地抬起下巴看了米琪一眼。 “拜拜!” 然后他调转身子,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越跑越快…… 越跑越快…… “不要追上来啊……”左永邦的心里在呼喊着。 因为,刚才的电话里,那个85后的小MM跟他诚恳地解释了迟到的原因——实在太堵了——以及希望他干脆直接到她家去的愿望。 所以,此刻左永邦的心情……比他脸上的表情……要复杂一百倍。 因为他实在是——欢喜雀跃的…… 米琪呆呆地望着左永邦的背影。 “谁啊?”对面的帅哥问。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了出去。 街边小道,顾小白偷偷跟随着莫小闵和那个男人。 两人突然停下脚步,顾小白吓得连忙躲进边上的弄堂墙边,偷偷看。 “你到底想走到哪里去啊!我都说了我不想再走了!” “再走两步,再走两步就到了啊。” “我知道,你想把我带到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餐厅,让我回忆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然后心软,然后重新回到你身边,对不对?” “……” “我跟你说了!没可能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那到底为什么呢!” “你到底要我说再说多少次呢?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珍惜我,等到我走了,你再来想起我的好,我不是你的玩具,OK?” “我怎么不珍惜你了?!” “你把我整天锁在屋子里不让我见任何朋友就算珍惜我?你一天到晚翻看我手机,查我短消息,我跟朋友出去吃个饭,你转手就在后面跟踪我,这就叫珍惜我?” 街道上,莫小闵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顾小白躲在墙角,心跳得越来越快。 “对不起,我要的真的不是这样的感情。我向往的是这个男人有坚定的信心,相信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爱他的。他有这个自信,不管我在干什么,我心里都会是有他的。同样,他也是这样爱着我的,而不是靠堵,靠截,靠盯防,你懂吗?” “……”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这些话,因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 “好吧,如果这么说能让你死心的话——我已经有新的喜欢的人了,我已经有新男朋友了。” “……” “以前的事情,请你忘了吧……” 顾小白不用转头看,他就知道站在莫小闵对面的那个男人流下了眼泪。 因为,顾小白自己也流下了泪。 因为,他听过这样的话。 他也曾经听过这样的话,深深爱着的那个人对他说:“对不起,我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过去的事情,请你忘了吧……” 我想,每个人都听过这样的话吧。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心痛。 痛到骨子里,泛了酸,变成了酸楚,脸颊一酸,眼眶一热,一种莫名的液体就不经允许地流淌下来——过去的事情,是说忘就能忘的吗? 就凭……你有了喜欢的人? 我就要忘掉以前所有的事情——来配合你? 这一刻,站在莫小闵对面的男人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转角的顾小白也恨不得冲上去掐住莫小闵的脖子来回晃。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但…… 莫小闵嘴里说的——新喜欢的人——是顾小白自己啊。 “他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吗?” 那个男人问了一句。 “什么?” “你的这个新男朋友,是你想要的那种人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是……” 大街上,顾小白拼了命地奔跑着。 下了出租车的左永邦,也拼了命地奔跑着。 后面一辆停下的出租车里,下了车的米琪也拼了命地奔跑着…… 大家还真是…… 很忙的啊…… 左永邦下了出租车,奔进那个小MM跟他说的小区大楼,按了电梯上楼,米琪紧随其后。看清了电梯停靠的楼层,也跟着另一架电梯上去。 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米琪想: 这样上去的她,究竟是要做什么?究竟是要看到怎么样的场面,她才甘心? 如果一切与想象相反,她会不会反而有一种扑了空的失望? 而一旦如愿,她该怎么办呢? 是上前一刀一个,捅死了事吗?她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吗? 更何况…… 翻遍全身,她所有的凶器,只是一枚指甲钳。 “你就这样逃回来了?” 顾小白家里,阿千看着躲在被窝里簌簌发抖的顾小白问。 “是啊,高中校运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跑过。” “太险了,万一被莫小闵看到,她就可以直接一下同时PASS两个人了,太华丽了。” 阿千从来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个人。 顾小白瞠目结舌。 就在这个时候,顾小白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莫小闵”。 顾小白石化。 他颤颤巍巍地接起,莫小闵在电话里伤感地说:“就在你家楼下,想上来看看你。” “看看我什么,看看我什么?” 挂了电话的顾小白在客厅原地表演跳绳,“是来宣布分手吗?” “镇定点嘛,说不定是来捉我和你的奸的呢……”阿千轻松地说。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有一种超能力,安慰一个人的时候,能把一个想死的人活活安慰到真的去死。 阿千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莫小闵打开门的时候,顾小白正穿着运动装擦着汗,吭哧吭哧装作很累的样子。 阿千在他边上给他拉筋。 “你……你们在干什么啊?”莫小闵吃惊地问。 “咳,一天到晚在电脑前写东西,偶尔也要运动一下。”顾小白非常爽朗地说。 “在工作吗?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没有,你呢,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 “喔?还没有?”顾小白看看表,很无辜地看着莫小闵…… “你下班到现在也有好一会儿了,你都没吃饭,你都在干吗啊?” 阿千正在厨房倒茶,转头,惊恐地看着顾小白。 顾小白微笑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莫小闵。 莫小闵也静静看着顾小白。 这是一个静止的瞬间,至少在顾小白和阿千的心里,这个瞬间被无限地拉长。 然后,莫小闵笑起来,“没有呀,轮班的同事晚到了,我就陪着顶了一会儿。” “哦……是这样啊……” “是啊。” “那我陪你下去一起吃东西啊?” 如此凝视着对方好一会儿后,顾小白笑了起来,站起身对莫小闵说。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就是上来看看你。” 说完,莫小闵静静地看着顾小白,浮现出一个微笑,转身往门外走去。 这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顾小白是不知道的。 他更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一秒里,他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料到的举动。 他走了上去,一把拉过莫小闵,拥在怀里。 莫小闵也呆住了,在他的怀里,眨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会是的。”顾小白说。 “什么会是的?” “没什么……”过了一会儿,顾小白笑起来。 这是一句无厘头的对白。但与此同时,这个城市另一栋高楼的22层走道里,一个叫做米琪的女人,做着一件更为无厘头的事情。 她眼睁睁地看着左永邦敲门,是一个小女孩开的门,他进去了,她关上门。 米琪冲到门口,想敲门,但是那一瞬间,她停住了。 因为她实在——确确实实地实在不知道,敲开门后,她该怎样面对眼前的一切…… 是一刀一个捅死了事吗?还是揪住左永邦扇他耳光,还是扇那个小女孩的耳光?这些事米琪都做不出来…… 还是安静斯文地对他们微笑着说,“没事,你们继续”? 那她敲门到底干什么?就是为了说一句你们继续? 这也太神经了吧? 追踪到此的米琪,终于彻彻底底地困惑起来…… 捉奸,无论对于女人还是男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跟到最后,追到最后,到底是求一个结果,还是寻一个踏实? 听说有的女人捉奸未果,还会露出失落的心情来。 这无论怎么讲,都已经陷入变态的范畴了吧? 不管怎么样,米琪发现她……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下一步…… 于是,她弯下腰,蹲下身子,取出刚才在商厦买的鞋。 一双细跟的高跟鞋。 她换上,慢慢地……慢慢地……在这个楼道里……反复地走着。 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着高跟鞋咚咚咚的声音。米琪穿着高跟鞋,一个人,在走廊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 走廊里回荡着这种警告、示意、不想难堪面对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想寻求一种结果,往往会有两个答案:一是这个结果寻而不见——无论是不敢见,不想见,或者不屑见。 二是这个结果以一种截然相反的面目扑面而来。 这个世界上的事,大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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