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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什么也没说,我曾经听玛丽·安说过

2019-09-27 08:54

第三部塔城 第二十二章三城之行 漫长的冬季终于结束了,可是芝加哥的春天仍旧笼罩在冬季阴寒的影子里,天空仍旧是低沉而阴暗。 我和玛丽·安·比姆开车走了整整六个小时,却连一丝阳光也没有见到,这阴晦的天气使得这次周末旅行显得格外漫长。我们两个人是中午从芝加哥出发的,一路驶出了伊利诺斯州,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密西西比河畔的三城,那里是玛丽·安和她那丢失的弟弟降生和成长的地方。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乡村之旅。沿途都是崎岖不平的公路,对于在城市平直的公路上跑惯了的我来说,还真有些不太适应。我的那辆一九二九年才出产的“切维”车几乎带着我和玛丽绕着整个伊利诺斯州跑了整整一圈。这趟州际之路的艰难跋涉,再加上晦暗不明的天气,使我感觉到自己有种想要征服一切的欲望。 不一会儿,我就把车速提到了每小时四十英里,公路两旁的小小村庄在我们的视线里稍纵即逝。不过,在途经较大的市镇和乡村的时候,我也会减缓车速,看一看市镇里的人情风物。许多农庄的栅栏门被木条封上了,商店里的橱窗中也大多挂有“暂缓营业”的招牌。看来这场空前的经济危机不仅危及芝加哥这样的大都市,而且还席卷了全国乡镇的每一个角落。远远地望去,与天际相接的大片田地都荒芜着,它们在阴暗的天色中显得更加凄清冷落。 不时地,路两旁会出现一些小型的农场、马棚和谷仓,对于在城市里长大的,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一切都很新鲜。虽然以前我就听说过在芝加哥的周围有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不过却从未置身其间。玛丽·安的态度就与我截然相反,她就像一个屈尊返乡的“高贵”移民一样笔直高傲地坐着,因为她的故乡也是这样一个贫瘠落后的地区。 我在迪卡的加油站前把车停下来,打算加上一些汽油。在加油站的前面,有一个身穿长袍、头戴草帽的农夫斜倚在他的卡车上,就像四周干裂贫瘠的田地一样,他的脸上也刻满了同样饱经风霜的皱纹,他是那样苍老而疲惫。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好像我和玛丽·安是一对天外来客。在加油站前的长椅上还坐着几个农夫,他们默默地呆坐在那里嚼着烟草,似乎早春的料峭冷风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玛丽·安仍然高傲地坐在车里,对窗外的那些“贱民”连看都不看一眼。今天她穿了一件有着黑白花纹的紧身长裙,头上戴了一顶时髦的白色女帽,静静地等着我为她买来葡萄汽水。 我走进了加油站,有几个农夫坐在里面一边喝着索罗斯啤酒,一边吵吵嚷嚷地打着扑克。我自己动手从冰柜中取出两瓶汽水,然后付给服务员钱。这时,站在冰柜旁的一个面颊红润、眼睛明亮的小伙子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告诉他我是从芝加哥过来的。 他好奇地问我:“那些年轻人今年还会再次得到三角锦旗吗?” 他指的是下周即将举行的橄榄球赛,那是本赛季的第一场比赛。 我充满信心地回答他:“他们会的。” 去年,那些芝加哥的小伙子们夺得了冠军的三角锦旗,今年他们还会再创佳绩的。 他笑着说:“我曾经去芝加哥看过比赛。”稍停顿了一下,他又骄傲地加了一句,“还不止一次呢!” 我也笑着回答说:“噢,是吗?我也是的。” 说完之后,我就走出加油站,把为玛丽·安买来的葡萄汽水递给了端端正正坐在车里的她,我自己则斜倚在汽车一旁,喝着桔子汽水。在加油站的另一边,有几个农村的小孩子正在给马钉铁掌。 我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玛丽·安平淡地问道:“你是指什么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努力以一种最文雅的方式喝着瓶子中的汽水。 我指了指两个十一岁左右的赤脚男孩,他俩正要走进加油站,说道:“我是说他们。”很快地,那两个男孩就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男孩的手里拿着半品脱“嗨!兄弟”冰淇淋。另一个男孩的手里握着两把小木勺,他一边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小刀。我一边喝着汽水,一边盯着那两个男孩。他们两个一直走到正在给马钉铁掌的一个大男孩旁边,那个拿小刀的孩子把冰淇淋一切为二,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了满手泥污的同伴。之后,他们几个就开始用木勺挖着冰淇淋,好像在品尝世间美味似的。 我微笑着说:“这不是很好吗?” 玛丽·安根本就不往车窗外看,她敷衍地答应道:“什么?” 我又给她指了指那几个正在挖食冰淇淋的男孩子。 她这才漫不经心地朝车窗外瞥了一眼,冲我做了个鬼脸,说道:“天气太冷了,他们不该吃冰淇淋。”说完之后,她就把手中的空汽水瓶子送给了我。 我也喝光了桔子汽水,顺手把两个空瓶子扔到了门旁的大木盒子里。然后,我又递给为我们汽车加油的那个年轻人一美元,告诉他不用找零了。他喜出望外,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慷慨过,也许在这样一个地方,真的没有人曾经这样做过。 我们的那辆“切维”车又摇摇晃晃地开始了乡间公路的旅程。大概又开出一百英里左右,我和玛丽·安谁都没有开过口,我们之间有了小小的不愉快。一路上,她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她自己,她的进军好莱坞的理想……当我试图向她描述出眼前的乡村景色或是感叹一下乡村宁静生活的魁力时,她总是不耐烦地打断我,说什么“他们不过是一群乡巴佬罢了,内森”。她这样轻蔑的口吻使我听起来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谁也不肯开口了。 傍晚时分,我又在一家名叫“双橡树”的咖啡馆前停下了车,这次是为了吃晚饭。“双橡树”咖啡馆正巧位于十字路口处,其中的一个路口是通往“无岩瀑布”的,我们一会儿就要从那边转上伊利诺斯州三号高速公路。 咖啡馆里的生意不错,我和玛丽·安不得不坐在吧台前面品尝我们的乡间晚餐,很显然,这使得玛丽·安觉得很不自在。她也不喜欢那名为我们服务的希腊人,不过最让她不开心的就是那名女厨师,她是一个年轻活泼的女孩,在她走过来向我们征询意见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后来,当我们回到车上的时候,玛丽·安愤愤地说道:“小荡妇!” 我笑着耸耸肩说:“别这样,她看起来很可爱,而且她做草莓馅饼的手艺的确相当不错。”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丫头罢了。” “普通并没有什么不好啊?”我笑着打趣道。 玛丽·安并没有笑,她冷冷地说:“普通并没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你自己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这一次,玛丽·安是真的生气了,在到达三城之前,她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们沿着莫兰抵达了洛克艾兰,在那里耸立着一座通向达文波特的“公主大桥”。“公主大桥”横跨密西西比河,是一座两侧修有铁索和大坝的黑色钢铁桥梁。在河岸的一侧是铁路和工厂,洛克艾兰兵工厂也位于其中。工厂中间的居民区看起来没有任何特色,要么是一副毫无生气的样子,要么是走满了满身疲惫的下班工人。在穿过高高的钢架桥时,我减缓了车速。桥下的密西西比河水流奔涌澎湃,就像头顶深远的天空一样充满了阴郁的力量。 驶过了“公主大桥”,我们向左转弯,进入了达文波特镇。在我看来,达文波特镇的商业区根本不值得一提,它的规模很小,就像是一个即将在下个月世界博览会上展出的巨型展品。镇中心的最高建筑是一座二十层的“棕榈果”大楼,在大楼的顶上有一个八角形的钟塔,钟塔的顶端是一个手表形状的售标灯,这为这幢平庸的大厦增色不少。对于那些从未到过芝加哥的人来说,三城就是一座大都市了。玛丽·安以前曾向我说过,达文波特是伊利诺斯州的第三大城市,大约有六万多居民,有五、六个街区全都是商店和酒店。这在那些成年累月耕种的农民们看来已经相当不错了,足称得上是一座大都市。 在玛丽·安的指点下,我开车驶上了小山的哈里森大街,然后又往左转进入了繁密的居民区。耸峙在悬崖上的哥特式大楼使得山脚下的三城黯然失色,这里密布着高耸的居民楼,与我们一路途经的农庄相比,这些哥特式的大楼的确别有一番气象。 我们的目的地并不是这样的一幢高楼,但它却也透露出现代都市的气息,它几乎贴近悬崖的边上,乍看上去,会让人担心这座小楼会莫名其妙地坠下山崖。沿着弯弯曲曲的车道,我把车停在了一个车库的前面。然后,我下车,从汽车的后备箱中取出了我的短途旅行包和玛丽·安的衣箱。在车库附近的一个楼房侧门前亮着一盏昏黄的门灯。 玛丽·安的父亲正站在那里等着我们。他长得相貌堂堂,两撇威严的黑色短须,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身穿一套浅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浅灰色的领带,让我不解的是,他的手上还戴着一副灰色的手套。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我和玛丽·安走过来,然后友好地为我们推开了房门,他的脸上洋溢着隐藏不住的欢欣笑容。 我跟着玛丽·安走进了一间以白色为基调的厨房。厨房的布置十分现代,在厨房的左侧有一个四进去的角落,我把包放在那里。玛丽·安紧紧地拥抱了她的父亲之后,随意地向我指了指,对她的父亲说道:“爸爸,他就是内森·黑勒。”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把我和她的父亲留在了厨房里面。 她的父亲有些抱歉地向我笑着,然后说:“黑勒先生,我很为自己女儿这样无礼的态度感到歉意。如果你是从芝加哥陪她一路过来的,我想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她就是这样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姑娘,她的那些想法和做法总是与现实离得很远,这也可以说成是不懂事吧。” 他的话里明白显示出他对这个有些任性的女儿的疼爱,而且,我也很欣赏他这样坦诚相见的处事风格。 我笑着说:“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我一边说,一边向他伸出了手。 他也伸出手,我这才吃惊地发现,他的左手只剩下了大姆指和食指两个手指,尽管如此,他的手掌却十分有力。我又注意到他的另外一只手,虽然也戴着灰色手套,却是五指俱全。 他看出我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就宽容大度地朝我笑了笑,然后说:“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黑勒先生。尽管我的手有残疾,不过我从不放弃与别人握手。” 我也朝他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问道:“这是咖啡的味道吗?” 在一旁的炉子上面正放着一把咖啡壶,炉上蓝色的火苗一跃一跃地,壶上方飘着白色的水雾。 “是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橱柜走去,“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我回答道:“已经吃过了,我们在‘无岩瀑布’那里停了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说道:“这很好,要知道我的厨师在周末休息。虽说我当了二十年的鳏夫,可是对于厨艺我仍然一窍不通,惟一的本领就是煮咖啡。如果你们还没吃晚饭的话,恐怕我只能用冷饭来招待你了。”说到这里,他向我转回了身,“不过,我的咖啡一向煮得不坏,你愿意尝一尝吗?” 我欣然答道:“十分愿意。” 他朝凹角处的餐桌摆了一下手,我就过去坐了下来。他马上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默默无语地品尝着各自的咖啡。 我猜他一定是在考虑究竟从哪里谈起,而我在经历了长途的颠簸之后,整个人都觉得像要散了架子似的,只想在好好地喝完这杯咖啡之后,舒舒服服地洗上一个热水澡,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这不行,玛丽·安的父亲很想和我聊一聊,而我此次三城之行的目的也是为了搜集有关吉米·比姆的资料,因此我决不能让吉米·比姆的父亲,也就是玛丽·安的父亲失望。 他终于开了口,“我女儿在几天前给我打过电话。在电话里,她告诉了我,你的情况和你来这里的目的。” 我友好地建议道;“就叫我内特吧。” 他点点头,“好的。你就叫我约翰吧。” 我决定开门见山地和他好好谈谈,因为他是一个坦诚而直率的人。于是,我径直问道:“约翰,你不赞成我找你的儿子,是这样吗?” “要在六个月以前,我肯定会反对的。”说到这里,他沉吟了片刻,“不过,现在不同了,我很支持你去找我的儿子。实际上,如果我女儿支付的侦探费用不够花销的话,我还可以再多付给你一些。” 我摇了摇头,“这倒不用了。” 这时,在我们的身后,传来了两声轻微的咳嗽。 我和约翰循声转过了头,其实我们都清楚是谁站在那里。玛丽·安抱着双臂站在厨房的门口,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可爱的蓝色睡袍,她的嘴微微噘着,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模样。 她小声地说:“我是来说晚安的。” 约翰慈祥地看着心爱的女儿,疼爱地说:“晚安,宝贝儿。” 玛丽·安走了过来,又紧紧地拥抱了约翰一下,其实,她只是在跟我闹情绪,而这与她的父亲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玛丽·安轻轻地吻了吻约翰的面颊,对他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她又板着脸扫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拿起自己的衣箱,打算离开厨房。 我叫住了她,友好地说道:“晚安,玛丽·安。” 她停住了脚步,却仍然背对着我,像个不耐烦的小孩子似的,平淡地答道:“晚安。”说完,就离开了厨房。 这时候,约翰·比姆凝视我的眼神变得严肃了起来,就像对待他的一名重病患者一样仔细地打量着我。 约翰说道:“她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没有对我说。” 我只好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什么事呢,先生?” 约翰笑了,说道:“她在与你谈恋爱。” 我稍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答应道:“这个,嗯……” 约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爱她吗?年轻人。” 我假意咳嗽了一声,答道:“先生,我……” 约翰不等我做出反应,就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一个好姑娘,有思想,又很天真。从另一个角度说,她相当有个性,以她自己独有的方式来看待世界,以她自己的原则来处理事情。” 我点了点头,“是的,她好极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真的爱她,对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想是的。该死的!”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先生,希望我这么说您能够理解我的感受。” “你还是叫我约翰吧。”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内特,我之所以这么爱她,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那么,”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你是出于什么原因爱玛丽·安的呢?” 我笑着摇摇头,坦白地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女孩。” 约翰赞同地点点头,“是的。她很有吸引力,不是吗?” 我实话实说:“千真万确,先生……噢,约翰。” 约翰用赞许的口吻说道;“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同时又具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说到这儿,他向我举了举杯子,“要不要再喝一杯咖啡?” “谢谢。” 他又拿来咖啡壶,为我的杯子注满了咖啡。他的手很灵活,不过我还是将视线转向了其他地方。 约翰看出了我的困窘,解释道:“内特,我的手用起来很灵便的,甚至还可以用它来为病人做脊柱按摩,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做过了,因为我担心这样一只畸形的手会让病人感到厌恶。当然我戴上手套后,这就好多了。”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帕尔默,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安排我在大学中任教,后来又让我经营他的一家广播电台。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WOC是美国第二家注册的广播电台,这是一项非常有意思的工作。此外呢,我的几位朋友还不时来找我做免费的按摩护理。我在楼上还有一间标准的工作室呢!”约翰的语气中充满自豪。 我问道:“我曾经听玛丽·安说过,你的手是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受的伤。” 约翰盯着面前的咖啡杯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的。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玛丽和吉米都还很小。” “那么说来,在出事的时候,他们姐弟俩也在场?” 约翰点了点头,“是的,我经常带着他们姐弟两个一起去给病人看病。有一天晚上,一个农夫被倒塌的草料仓砸伤了后背,我赶去给他看病。我的许多病人都住在乡下,其实我本人也是从乡下出来的。我父亲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我没能子承父业,做一名快乐的农夫,不过他的这个愿望由我的几个兄弟完成了,他们始终在田地中劳碌着……”说到这里,他歉意地向我笑了笑,“你看,我把话题扯远了。在出事的那天,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天很黑,路又很窄,而且没有任何灯光……我记得那条路十分泥泞,有很多深浅不同的路沟。一个醉鬼开着车,他又忘记打开了车灯,结果我们两个的车就撞在了一起。我当时的车速也很快……”他摇摇头,“我想快一点儿带着孩子们回家,那其实是我的错,不该那么晚了还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不过,那个时候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家里根本没人照顾这两个孩子,所以我只能经常带着他们一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咖啡,似乎他还有其他的一些难言之隐。 我说道:“比姆先生,幄,约翰,可能是从事侦探行业的职业病,我对事故一类的事过于好奇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约翰·比姆摇了摇头,“内特,我已经基本讲完了。那两辆车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结果全都翻进了路旁的深沟里,起了火。我在救孩子们的时候,烧伤了手。在救那个醉鬼的时候,我伤得更重了,可惜,”他叹了一口气,“那个醉鬼在两车相撞的一霎那,头部撞在挡风玻璃上,早已经死掉了。” “玛丽·安和吉米受伤了吗?” “他们两个只受了一些轻伤,也就是一些轻微的划伤和擦伤,不过他们两个接受了精心的心理治疗。”约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说道,“你可能以为他们两个是龙凤胎,所以不像通常的同性双胞胎那样关系亲密。可是,并不是这样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十分亲密,而且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场事故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了。”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 约翰·比姆继续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两个当时只有七岁,而且在经历了这场事故之后,他们更加渴望理想的世界。对于他们两个来说,梦想的世界总是比现实的世界要美好得多。” “对于所有的孩子来说,都是这样的。” 约翰点了点头,神色显得有些悲戚,他缓缓地说:“可是大多数孩子长大以后就没有了这些缥缈的梦想,然而吉米和玛丽·安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那些浪漫的幻想。读过《金银岛》的男孩梦想长大以后去做一名放荡不羁的海盗,可是等他真的长大了,他成了会计、律师或是教师;读过《爱丽斯漫游奇境记》的女孩子也会梦想有一天追赶着白兔进入到童话的世界中,可是等她真的长大了,她成了妻子和母亲。” 我调侃道:“听起来你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彼得·潘。” 他又有些悲伤地笑了笑,说:“不幸的是我的孩子们相信。” 我劝道:“先生,你对孩子的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你的女儿是一名演员,这是一个受人瞩目并被人尊重的职业,而且她还干得相当不错。” 约翰·比姆耸了耸肩,实话实说道:“她能有这样的成绩主要是由于得到了我的一些帮助。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在大城市里寻找职业的规则吧,你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份工作,也可以依靠一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找到一份工作。”他停了一下,“当然了,一旦你开始工作以后,机会对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了。如果你不能尽快地适应工作环境的要求,无论是谁都得夹起行李走人。要是玛丽·安在广播电台做得不好,那么她也早就被炒鱿鱼了。” 说到这里,他把双手交叉叠放在一起,准确地说,是把左手的手指放在了右手的关节上。他脸上露出了慈和的笑容,向我继续说道:“内特,也许你说得很对,我对孩子们的要求的确苛刻了一些,这对吉米很不公平。玛丽·安一向做得非常出色,我希望吉米也一样能够做得十分出色。” 我抓住这个机会,问了下去:“给我讲讲吉米吧。” 约翰皱了皱眉,说道:“你得先弄清楚一件事,内特,在吉米成长的那几年,三城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芝加哥人把这叫做‘匪徒猖獗’。一直到现在,这里仍旧是乱七八糟。那个时候,报纸上报道的都是枪杀案和各类耸人听闻的事件。一名叫作卢内的匪徒把自己的儿子训练成了一名杀手,在他的儿子被对立的帮派杀害了以后,他又把一张他儿子尸体的照片登在了报纸上,然后以此为由控告其他的报纸盗用。”他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敲诈。” “当时吉米还是个小孩子?” “是的。在恶劣的社会风气中,我很难按自己的方式来教育吉米。吉米是一个非常有好奇心的孩子,对报纸上的各类黑社会新闻都很感兴趣,可是他又太小了,缺乏明辨是非的能力。我给他讲了匪徒卢内的丑闻,让他明白卢内的行为是对真正的新闻的羞辱,他使得新闻自由的真实内涵被掩盖了。” “吉米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热衷新闻这一职业的?” 约翰·比姆点了点头,“我想是的。那时候,甚至连一些社会知名度很高的报纸也刊登那些骇人听闻的可怖故事,他们把的的确确发生过的贩卖私酒,开设大规模赌场、妓院,黑社会之间的不同帮派频繁爆发的各种流血冲突事件,甚至连许多无辜的旁观者身首异处的惨景都登了出来……所有这些都激起了吉米更大的好奇心。” “这听起来很正常。” “后来,在他长大了一些以后,我介绍他认识了保罗·泰诺。泰诺是《民主报》的一名警察记者。” 约翰·比姆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之后,他又接着讲了下去:“在吉米上高中的那段时间,保罗很喜欢他,非常愿意回答他的各种各样古怪的问题。保罗还经常带吉米一起去旁听法庭的审判,有空的时候还常带吉米去自己家里玩,他们两个常常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老实说,我当时真的有些嫉妒保罗了。不过,吉米虽然对那些黑社会不良分子的事情很感兴趣(他常常带回来芝加哥的报纸,制作了好几大本有关帮派之间血腥杀戮事件的剪报册),不过我并没有发现吉米由此而染上什么不良的嗜好,所以呢,我对此也就一直不太在意。不过,在那个时候,卢内帮就已经分裂了,其中的一些人经常在三城这一带活动。” 我问道:“那么保罗·泰诺呢?他仍然和吉米保持联系吗?” 约翰想了想,回答道:“噢,我想是的。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两个见见面。” 我点点头,“那可能对寻找吉米会有帮助的。在吉米上大学以前,他一直住在这里吗?” “是的。那时,他在奥古斯坦中学上学。在他出走以前的那段日子,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他去帕默斯学院念书。” 我叹了一口气,“也许你的做法太过强硬了。” “恐怕是的。吉米对于我的专制选择了一走了之的回答方式,对此我深感内疚。”约翰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吉米即将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两个总是争吵不休,主要是为了他今后的人生选择。可是在他离家的最后一周里,吉米对我说他改变主意了。我当时真是高兴极了,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假意地同意我的意见,目的是为了避免和我正面冲突,然后再找个机会一走了之。当时,我已经给了他几百美元,作为去帕默斯学院念书的部分费用。吉米虽然很好幻想,但他也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孩子,”说到这里,约翰·比姆苦笑了一下,“你瞧,玛丽·安并不是我们家里惟一一个有表演天赋的孩子。” 我也笑了一下,继续问道:“吉米有什么特殊的生活习惯吗?特别在他离家出走前的一、二年间,他有过什么反常的行为吗?” 约翰沉思了片刻,回答道:“吉米晚上常常出去,为这事我们两个也吵过不少次了,可是最后谁都没能说服对方。他还经常喝酒,尽管他明明知道我一向最讨厌他喝酒。” 我一针见血地说道:“那么,在他离开的最初一个时期里,你一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感。” 约翰苦笑了一下,“内特,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刻薄,可是……大体上说来,我确实是这样感觉的。”约翰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可是,在一年前我就不再这么觉得了。我本以为过了一段时间,吉米就会和家里取得联系——即使不和我,也会和玛丽·安联络的。我刚才说过的,他们姐弟之间的感情一直非常深厚……” “玛丽·安一直没有吉米的消息。” “我也是这样。于是我渐渐地开始为吉米担心,而现在呢,我很为吉米的安全担心。”约翰·比姆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而苍老。 我安慰他:“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寻找吉米的。你也知道,美国可是一个领土广大的国家,像吉米这样的年轻人可能去任何一个地方,可能从事任何一种职业。” 约翰冲我感激地笑了笑,“我明白的。我很感激你为我们家所做的努力,内特。同时,玛丽·安对吉米的关爱之情也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很感动。” “我还得多了解一些吉米的情况。除了泰诺以外,还有平时和吉米交往比较密切的人吗?” “在我工作的广播电台里有一个叫豪夫曼的男孩,他以前在这里主持过体育节目。不过,现在他已经离开了电台。”约翰·比姆又想了想,说道,“在他离开之前,曾经和他的继任者工作过一段时间,也许你可以和这个接替豪夫曼工作的男孩谈一谈。” “这个年轻人认识吉米吗?” “不认识的。这个叫达茨的年轻人刚来这里几个月,不过他和豪夫曼十分谈得来,他们私下里可能会谈到吉米。我想你应该找达茨谈谈。” 我点点头,“吉米还有别的朋友吗?” “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了。吉米那些高中时代的同学在毕业以后,都去了四面八方;而且,吉米在学校里一直不是什么活跃分子,他只对新闻感兴趣,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玛丽·安也许是他最好的朋友,不过,她肯定已经详细地向你讲述过吉米的情况了。” “是的。”我想了想,又接着说,“不过你提到的那两个人可能对寻找吉米更有帮助。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那位叫达茨的播音员呢?” “明天上午吧,我会为你做好安排的。至于泰诺,我可以安排在稍晚的时间或是明天下午见面。” 我满意地点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约翰·比姆站起身,“奔波了一整天,内特,我想你现在一定累坏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楼上吉米的房间休息。” 这幢房子里面的布置十分具有现代感:白色的橡胶墙壁,天然木质的地板和天花板,整体的格调温馨而舒适。在路过比姆书房的时候,我顺便向里面扫了一眼,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书籍,此外还有几把舒适的皮质转椅和一个漂亮的皮质大沙发。 吉米的房间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房间不是很大,里面只摆了一张双人床,再就是在两侧的墙壁前摆着几个空荡荡的储物架。整个房间看起来毫无任何生气,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吉米生活过的痕迹。 约翰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忧伤地笑了一下,向我解释说:“内特,我这个人很难保持事物的原貌。在吉米不声不响地离开以后,我把他的那些飞机模型、海盗船、古代石弓以及他的那些照片全都收了起来。我想玛丽·安对我的这一做法一定十分不满。” “吉米那样一声不响地离开当然是不对的,所以没有人会因为你把那些垃圾扔掉而责怪你。” 我故意使用了“垃圾”这样一个词,为的是试探一下这位曾经和儿子争吵不休的父亲。 约翰皱了一下眉,说道:“不,内特,我并没有把吉米的东西扔了,我不过是把它们收起来了,现在它们还保存在地下室里。”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不过那些可恶的剪报除外,我把它们全都烧了。” 说完这番话,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脸,他的眼里微微泛着泪光,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随后,他离开了吉米的房间。 我脱下衣服,躺在了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虽然在我的这个方向根本看不到月亮,不过我仍然感觉得到今晚的月色一定十分皎洁迷人。 不知不觉地,我又想到了玛丽·安,她一定就在这附近的某个房间里,也许就在我的隔壁。我很想起身去找她,又很希望她能来这里找我。 不过我并不是为了男女之情才想到玛丽·安的,至少今天晚上不是这样,而且我现在又是在她弟弟的房间里。在吉米的床上和玛丽·安亲热会让我感到不安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yabo88app下载 ,“吉米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只是有一些任性。”保罗·泰诺平静地评价着吉米。 保罗·泰诺只比我年长几岁,可是他的头发几乎全都花白了。身材瘦长,却又有着与瘦削身材不相称的大肚子,这使得他看起来显得十分滑稽。他长着一双伤感的灰眼睛,可能是忙碌奔波的缘故嘉派先导学者。山西太原人,五世祖始迁江苏淮安。应试不,他的眼睛黯淡无神。 在我走进报社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桌边的打字机旁不停地忙碌着。这是报社大楼一层的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办公桌,有一半以上的桌子旁边都坐着吞云吐雾、满面倦容的新闻记者。 泰诺继续说道:“吉米是在卢内帮活动猖极的年代里长大的,所以自然而然地他对那些黑社会帮派分子的活动有着浓厚的兴趣。当时我们在《民主报》上刊登了许多有关芝加哥黑社会活动的新闻,这些主要是为了迎合读者的欣赏趣味。”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影响着吉米的兴趣,那就是三城一带的私酒贩卖主要是依靠卡朋帮的势力,所以这里的青少年也很容易对黑社会内部的交易发生兴趣。” “我听他的父亲说过,你和吉米之间的关系很好,你还经常带他去听审判,有时还把他带回家。” “是的,我记得那大约是从吉米十三岁时开始的。吉米很喜欢看侦探杂志,经常读一些《黑色面具》一类的东西,此外他还收集了有关卡朋帮和其他帮派的许多剪报资料。我曾经和比姆说起过这些,我们都认为这样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在吉米高中毕业以后,我认为他开始走上了另一条路,生活上变得有些放荡不羁。” 我点点头,“你是指他酗酒,追逐女人,口出污言秽语吗?许多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都曾经这么做过。” “是的。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孩子大都满怀着雄心壮志,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出路,所以只能在喝酒嬉闹里逞英豪。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异端行为,可是吉米并不像其他的那些男孩子一样穿着浣熊皮的外衣,腰里别着酒瓶子。不,吉米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说他经常在晚上出入非法酒店的事了?” 泰诺的笑容看起来十分不自然,“是的。不过,吉米走得比这还要远。他和三城一带的私酒贩子们混得很熟,很可能——”他迟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只是可能——,他替他们跑腿。你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给他的老父亲,这会让他痛心不已的。” 我郑重地点点头,“我不会对别人说的。难道这个年轻人真想成为黑社会中的一分子,日后再做一名黑帮老大吗?” “你是认为吉米长大以后想成为艾尔·卡朋帮中的人吗?”泰诺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想他这么做是有他自己的目的的。首先,他只是对卡朋帮的内幕很感兴趣;其次,他帮忙活动的只是尼克·科恩帮和塔拉里科帮。” 我摇摇头,“这两个名字对我来说毫无任何意义。” 泰诺解释道:“科恩和迈克·塔拉里科这两个帮派不太和睦,他们时而为敌,时而为友,情况要远比一般人想象的复杂得多。去年夏天,科恩在他的家门前被人枪杀了,虽然警方在马斯卡泰抓到了一名嫌疑犯,但后来又因为证据不足把他放了,所以至今没有抓住真正的凶手。有传闻说凶手是从芝加哥来的,当然就凭这点很难抓住凶手,所以很多人都推测可能是塔拉里科雇用的杀手,因为科恩曾经向联邦调查局告发过塔拉里科的所作所为。”泰诺停了一下,“但不管怎么说,吉米十分了解科恩和他的手下,所以……”他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 “请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也一定看出来了,约翰·比姆是一个好人。如果他希望找到自己的儿子,我非常愿意帮助他,不过,有一些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你一定得保守秘密。” 我肯定地点点头,“我会的。” 泰诺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吉米和那些黑帮分子接触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他渴望日后成为一名记者或是作家,他的理想就是去芝加哥为《特布报》社写有关黑社会内幕的新闻报道。所以,他和那些社会渣滓混在一起并不是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演戏,他是一名不错的演员,演着危险的戏中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泰诺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 “这些事情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所以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说到这里,泰诺把声音压到了最低限度,凑到我的跟前,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吉米一直秘密地为我提供消息,他整天整夜地同科恩帮的那些人在一起鬼混,为他们干一些诸如跑腿、送信这一类的小事情。他经常开着卡车四处走,不带任何枪支或武器,他所做的最出格的事不过是卖一些私酒。他主要是密切观察周围那些黑帮分子的一举一动,通过与他们聊天了解他们的底细,然后再悄悄地把这些消息传递给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得有几分自豪了,“如果真有什么大的黑社会新闻发生,我们这边的报道几乎和芝加哥的报道同步,因为我有一个像吉米这样出色的内线。” 我难以置信地问他:“你居然鼓励吉米这么做?” 泰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冰冰的,他指缝间的雪茄烟已经熄灭了,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 他坦率地回答道;“我付给他钱。” 我冷笑了一下,“哦,我明白了。” 泰诺的眉头紧锁,“不,你不明白的,你要知道,吉米自己一定要这么做。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对他说这么干下去他会有危险的,可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你知道我是一名记者,在吉米传递过那么多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之后,我就情不自禁……再说,那时候吉米已经快到二十岁了,已经可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哪一个地区附近活动呢?究竟他和黑社会帮派中的哪些人交上了‘朋友’呢?” 泰诺冷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从来不和吉米直接碰面,他也从不在我的附近出现,否则那会泄露我们之间的秘密的。”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非法酒店的位置。” 他开始说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酒店名字和一些陌生的地名,我好不容易才插了进去,打断了他的叙述。 “不,我真的不知道他和帮派中的哪些人接触较多,因为他从来不向我说起这些。据我估计,他不可能和帮派中的头面人物直接打交道,所以去找塔拉里科或是卢内谈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们很可能都没有听说过吉米这个名字。科恩认识吉米,可惜他已经死了。” 我又问道:“你还知道其他一些情况吗,有关吉米的?” 泰诺想了想,说:“我知道他曾经去过几次芝加哥,都是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好像都是在夏天。”泰诺用手指敲了敲额头,又继续说了下去,“第一次是在一九三○年的夏天,当时我很为他担心,他的朋友科恩和芝加哥的帮派分子联系十分密切。你听说过泰德·纽伯利这个名字吗?” 是的,那是躺在电话亭附近路沟里的一具尸体。 我回答说:“是的,我听说过他。” 泰诺又继续说了下去:“他是芝加哥一个帮派的老大,三城一带的私酒贩卖业全都仰仗着他。在一九三一年秋天的时候,我曾经报道过一项审判,那次纽伯利和科恩把塔拉里科和卢内送上了法庭。在审判期间,吉米曾经去过芝加哥几次,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在替科恩跑腿送信。后来,我曾经问过他几次,他都说他只是去芝加哥玩。我不太相信他的话,一直觉得吉米私下有事瞒着我。” “你们曾经谈到过他去芝加哥找工作的事吗?” 泰诺点了点头,“是的,我曾经说过他,劝他说他的理想太不现实了,那些《特布报》社的人是不会接纳他这样一个生手的,可是他执意要去芝加哥闯荡一番。我觉得每个年轻人都得经历这样一个闯荡世界的阶段,也就没有阻拦他,还给他写了一封推荐信,希望他能够创造出一个奇迹。我还叮嘱他。如果他失败的话,还可以回到三城来,我可以在《民主报》社里为他找一个抄抄写写的工作。你猜他是怎么说的?”泰诺苦笑了一下,“吉米非常自负,近乎于狂妄,他对我的劝告置若罔闻。他说,‘喔,等着瞧吧,他们一定会抢着刊登我写的文章的。’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泰诺摇了摇头,评论道,“我很少听过这么狂妄的话。” 在帕默斯自助餐厅吃午饭时,我把这些话有所保留地告诉了玛丽·安。 自助餐厅在主教学楼边上的一个狭窄的平房里,在入口处用粗重的黑色大字写着这样一条警句:“生命有价值吗?它的价值全在于生者本身。” 午饭有一道菜是鹅肝,不过我连碰也没碰,我只吃了一小片肉,这里菜的味道与美仑美奂的“东方小天堂”实在不很相称。 玛丽·安说:“我知道吉米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也知道他常常出去喝酒,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他居然……居然还和帮派分子以及私酒贩子们有来往。” “也许你们姐弟并不像你告诉我的那样亲密无间。” 玛丽·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们之间非常亲密。”然后,她又随意地摆了一下手,想要赶走刚才的不快,“我知道他对犯罪学很感兴趣。” 我纠正着她的话,“他对罪犯很感兴趣。” 玛丽·安满不在乎地回答道:“这二者是一回事。” “不,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听说过一个叫里纳德·斯科威默的人吗?” 玛丽·安正在文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肝,听到我的话,她放下叉子,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个名字经常被人们提起。”说完以后,她又孩子气地向我吐了吐舌头,这个调皮的举动引起不少男学生回头看她。在我看来,他们一定是被这个自助餐厅的尤物给迷住了,没准儿还爱上了她。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里纳德·斯科威默是一名配镜师,他一直对黑社会的内幕很感兴趣。在他到芝加哥工作以后,他接触了不少的帮派分子,于是就整天和他们厮混在一起,经常出没于黑社会分子常去的非法酒店、地下交易场所,其中就有一个是运送劣酒的卡车车库,他们常在那里进行交易。有一天,斯科威默博士又去了那里,匪徒们正在那里等着他们的老大摩伦和老二纽伯利。就在这时,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闯了进来,命令所有的人都举起手来。” “那么,那位无辜的斯科威默博士和那些黑社会分子都被逮捕了?” “不太对。那一天是一九二九年的情人节,一个特殊的日子。” 玛丽·安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她猜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我严肃地说;“玛丽·安,他们杀了他。他也许曾经告诉过那些执枪的人,他不过是一名无足轻重的配镜师,不是什么黑社会成员,可是他们还是杀了他。就因为他当时在场,所以就白白地送了性命。” 玛丽·安的眼睛湿润了,她难过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我们的气氛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试着扭转尴尬的局面,柔声说道:“宝贝儿,我不应该说这些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让你伤心,可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的弟弟不见得比那个配镜师更高明。” 玛丽·安辩白道:“可是吉米只不过是一名学生。” 我反驳道:“我知道他就读的那所学校,那个学校的名声并不太好。吉米是一个从衣阿华州的达文波特来的青年人,他也许曾经和一些私酒贩子们打过交道,可是他始终是一个充满幻想、不谙世故的大孩子。”关于私酒贩子那一点,我故意说得十分含糊,因为我不想违背自己对泰诺许下的诺言。 玛丽·安眨了眨大眼睛,“你是怎么想的呢,内特?” 我含混地说:“我也说不清,总之,我觉得有些恶心,也许我刚才不该吃那片肉。” 玛丽·安又毫不妥协地问道:“你曾经说过,吉米可能搭乘顺路的货车去周游全国了。” 我叹了一口气,一个固执的小家伙! 然后,我说道:“也许是这样的。可是他现在没在芝加哥,不然的话,我早就已经找到他了。”我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玛丽·安,有些事情让我觉得不安。吉米在达文波特的时候就和一些黑社会里的人混在一起,而且在他离家出走之前,你父亲曾经给过他二百美元,作为去帕默斯学院学习的费用。你知道这件事吗?” 玛丽·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她嗫嚅着:“噢,不,吉米从来没有说过爸爸给过他那么多钱。” “他对你说他打算乘货车离开,是不是这样呢?” “是的。” “如果他是搭乘沿途的货车去了芝加哥,而兜里又带着整整二百美元……这件事很让我担心。” 玛丽·安的嘴唇开始哆嗦起来,她不安地问:“内森,你在说什么?” 我故作轻松地答道:“没什么,可是如果吉米带上二百美元,只身前往芝加哥,我想我还得再吃一片让我恶心的肉。” 这时,玛丽·安颤抖得像是风中的一枚落叶。我伸过手臂,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继续说:“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觉得不满,玛丽·安,我会为此向你道歉的。只是……”我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万一,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 “万一,什么,内特?”玛丽·安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 “万一你不能再戴着玫瑰色的眼镜看待周围的世界……” 玛丽·安眉头紧锁着思忖了一阵,然后她一把推开面前的餐盘。 “内森,求求你,一定要找到他。”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会尽力的。” “不,这还不行。你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是为了我。” “我不能做出这样的保证。”这样的要求的确有悖于我的职业准则。 “你必须保证。”玛丽·安用一种固执的命令口气说道。 我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好吧,我保证,这总可以了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玛丽·安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道:“我很好。” “那么.现在你可以帮助我去寻找你弟弟了吗?” “当然可以。” 玛丽·安安排我和吉米在奥古斯坦学院的新闻导师见了面。 奥古斯坦学院位于密西西比河对岸的洛克艾兰,校园里到处是绿草茵茵的场地,主楼的墙壁也十分干净,看不见一条稀奇古怪的名言。吉米的那位新闻学导师同时也教授英国文学,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和玛丽·安。他只简单地告诉我们,吉米很有文学天赋,他写的东西都不错,他的数学和文学成绩均在学院中名列前茅。至于吉米的私人生活,他只字未提,而且对于吉米发表在校报上的那些披露黑社会内幕的文章,他也未作任何评论。 回到达文波特,我们两个先去市场买了一些食品,然后才回到她父亲的那所现代化的“城堡”中。 晚饭是由玛丽·安主灶的,我在一旁为她做小工。她做出了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烤牛肉,这使得她的父亲极为高兴。说实话,玛丽·安的烹饪手艺也让我吃了一惊,我们之间又有了新的共同语言,我从小就在家里做饭,而玛丽·安多年以来一直是家中惟一的女主人。 于是,我们私下商订在结婚之后轮流下厨,不过同时我也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能将那块宝贵的领地留给玛丽·安独自享用。 吃罢晚饭,玛丽·安和她的父亲去了楼上的书房,约翰·比姆用他强健的手臂挽住女儿的肩膀,那样子很让人感动。虽然他们邀请了我,可是我还是识趣地拒绝了。这是一家人难得的重聚时光,而我现在还算不上其中的一分子,更何况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在等着我呢。 达茨·里根已经站在佩里公寓前等我了。他穿着一件花格衬衫,打着领带,外面还套着一件休闲毛衣,下面是一条褐色的长裤,一副文质彬彬的学生模样,他的那副眼镜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书卷气。单从外表上看,他根本不像一个光顾过非法酒店的人,而且他还承诺带我去全城的非法酒店看一看。 我在他的身边停下了车,让他上来。 他看着我招呼说:“嗯,很准时。” “你先看看这个。”我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小记事本递给他。我在其中的最上记着泰诺告诉我的那些非法酒店名称以及它们的地址。 达茨大致看了一遍,点点头说:“已经差不多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耸耸肩告诉他:“是一名记者告诉我的,这里面有没有漏下什么重要的地方呢?” “几乎没有。不过除了那些非法酒店以外,我们还得去几家小旅馆转转。” “多吗?” “不太多,只有几个。”达茨笑着又补充说,“我想咱们今天最好只喝啤酒,而且一处只能满一杯,否则的话,我们就不能逐一光顾所有的地下酒店了。” 至少在这一点上。达茨是诚实可信的。 我说道:“我想我们能轻松愉快地完成任务。你平时常固定去某一家酒店吗?” 达茨摇了摇头,“不,这里的大多数酒店我只去过一、两次。” 我不相信,反问道:“只有一、两次,嗯?” 这茨又笑了,“我可不是一个酒鬼,我只说过自己是一名爱尔兰人。” “怎么,这有区别吗?” 达茨看了我一眼.友善地打趣道:“怎么,你没发觉自己也长着红头发吗?” 我回敬了达茨一个友善的笑容,“我只不过是半个爱尔兰,而你看上去却是一个纯种的爱尔兰人。” 达茨也笑了,“是的。我记得我小时候,爸爸把所有的酒都藏了起来,实际上,他这一点做得简直太好了,所以我没有染上爱尔兰人嗜酒的毛病。我多数情况下只在兄弟会的门廊里或是朋友聚会聊天时才喝酒。”说到这儿,他关切地看了我一眼,“可能你不愿意品尝这些小地方的食物,不过招待一定会向你热情推荐他们的特色食品的。” “我想会的。” 他诚恳地说:“所以我想事先提醒你一下,我曾经知道有一个外地人在哪里点了一块三明治,结果被狠宰了一通。要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我笑着点点头。我们两个先去了一家位于西二道街的非法酒店,这家酒店的老板是一名体格健硕的中年妇人玛丽·胡茨,她看上去足可以和邦尼打上几个回合。 她的酒店同其他所有的非法酒店一样,入口只是墙上的一个窄洞,没有任何招牌。不过她的生意倒是十分兴隆,里面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顾客,看起来禁酒令的执行并未对她的生意有任何不好的影响。在柜台上摆着各色的啤酒和白酒,这远远超过了法律条约所规定的数量和种类。 老板那张浮肿的脸上有着一双狐狸般狡猾明亮的小眼睛,她的头发像乔·扎戈那的头发一样浓密。她机警地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说道;“我认识吉米,他是一个好孩子,可是我听说他很长时间以前就去了芝加哥。” “你认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人吗?他以前常来这里喝酒吗?” 她干脆地答道:“我不清楚。” 我笑了笑,问道:“如果你认识吉米,你就应该认识他那些朋友。”我只能启发她一下,“比如说今晚在这里的某一个客人?” 她四下看了一眼,摇摇头说:“不,没有吉米的朋友,这些人都是些有工作或者没有工作的工人,吉米的朋友大都属于另外的一个圈子。”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你看上去是个好人,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吧?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我和达茨·里根又走了几家酒店,也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东四条街上的一家小酒馆里面的褐虾和龙虾看起来十分诱人,于是里根就把他在车上的建议抛在了脑后,叫了一篮褐虾。西河公路和里普利附近的另一家小酒店的三明治看起来不错,最起码比玛丽·胡茨店里的要中看一些。华盛顿街上有一家名叫“黄羊狗”的小店,里面卖一些具有德国风味的食品,这间酒吧里的伙计还记得吉米,告诉我他曾经和一些私酒贩子们有过来往。可是具体是谁,他们也不清楚,也许是他们不想说。只有一家地下酒店的老板杰克·沃尔例外,他是一个穿着相当气派体面的中年男子,留着奈蒂式的一字须,下巴方而平,一看就是个强硬的家伙。我感觉他在三城一带的私酒业地位很高,所以说起话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有所顾忌。我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一名来自芝加哥的私人侦探,以及我此行的目的——寻找一名离家出走的年轻男孩。 他直率地告诉我他所知道的一些情况,“吉米和尼克·科恩的手下来往十分密切,尤其是温斯·劳格。” “我能在哪里找到劳格呢?” 他笑了笑,说道:“我劝你最好别去惹他,相信我的话,年轻人。” “嗯?” 他又说道:“他不在这里的。”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看来我虽然得到一条线索,却又无法继续追查下去。在我和沃尔谈话的时候,达茨一个人坐在吧台前喝着啤酒,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研究着周围那些忧伤的面孔。 在我们两个回到车里以后,他说:“很多人都失业了,他们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我冷冷地说:“所以他们只能借酒浇愁,对吧?” 达茨摇了摇头,“内特,你是一个过于苛刻的批评家。看到那么多的失业工人在街头流浪,难道你不为他们感到难过吗?” “在街上,我为他们难过;可是在酒吧里,又是另一码事了。” “总会有人为此做一些事的。” “是吗?你是这么认为的?谁会做呢,又怎么做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每天我从山下走到山上的广播电台上班,我总是给第一个向我乞讨的人十美分。” 我笑了,“如果你每天都遇上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我敢打赌,你一定会放弃这一慈悲举动的。” “你的想法很有趣,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曾经给过许多人——不同的人钱。而且,”达茨的语气严肃了起来,“请相信,内森,总统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这一问题的。” 我看了达茨一眼,“那么我想你一定投了他一票,对吧,达茨?” 他点点头.“是的,我的父亲也投了他一票。我父亲还为政府工作呢!”他的口气里透着自豪。 “你的父亲,他是做什么的?” “他发给那些失业者们小额钞票,让他们以此换取食物。” 我们又去了位于达文波特边缘地带的一家小旅店。这里的居住条件都十分恶劣,里面脏乱不堪,那些被工厂解雇的工人大都喝得烂醉如泥,要么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要么找碴儿打架滋事。我很庆幸自己的同伴是一名骁勇的前任足球运动员,虽然他戴着一副眼镜,显得那么文质彬彬。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个里根只是听说过的地方。我们驱车驶上了六号高速公路,沿着密西西比河向前开着,穿过了几个不大的村庄。今天晚上的月色不错,一轮满月高悬在碧澈的夜空中,清虚的月光如虹般倾泻到一望无垠的水面上,微风荡起了层层的粼粼波光。 达茨向我问起有关吉米的一些情况,我尽量回答了他。他一边听,一边同情地点着头,然后说他很理解吉米那种奔走于报社之间,想要找份工作的急切心情以及被拒之门外的挫败感。 达茨说:“我当时在芝加哥找工作时,双脚都磨出了血泡。后来,芝加哥NBC台的一位好心的女士,劝我到别的地方试一试。终于,我幸运地得到了这份WOC广播电台的工作。” “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他们登广告,说打算招聘一名播音员,不过,我来的时候,报名的日期已经过了。”他摇摇头说,“要知道我当时开着父亲的车跑了整整七十五公里才来到这里,比姆先生却告诉我,他们已经不招人了。我当时气坏了,说一个人怎么能不进广播电台就成为一名节目主持人呢?我还告诉他我的运动员生涯。他们当时正需要一个人广播衣阿华州比赛的情况,于是就破例接纳了我,每周付给我五美元。就这样,我认识了吉米·比姆的好友杰克·豪夫曼。” “可是你后来却取代了豪夫曼在广播电台的位置。” 达茨坦诚地回答道:“是的,多少是这样的。豪夫曼很有工作能力,也能即兴发挥,我从他身上学会了不少的东西,可惜他对足球一窍不通。后来,他离开了电台,又去主持非运动类的节目了。” 我问他:“你热爱自己的工作吗?” “当然,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另一个奎恩或是帕特。不过,我更希望能在自己的主持风格中加入一些有表演性质的特色,比如说,一阵冷风卷过了空寂的运动场,在这曾经产生过无数体育明星的场地上,是否还会出现一个……” 我笑着点点头,“噢,听起来很不错。” 我们要去的那家旅馆就在前面了,它是一幢靠在公路右侧的二层白色洋房,在它附近的停车场里挤满了汽车。旅馆前面的蓝色霓虹灯不停闪烁着,显示着“五点钟俱乐部”的字样。 这里可不是普通工人能来的酒店,至少不是那些在工厂里辛劳工作的人能来的地方。这里的顾客全都衣冠楚楚,他们和一些穿着超短裙或是紧身衣的女人们亲呢地坐在桌边闲聊着,也许这是一个勾引无知女孩上钩的好地方,不过那些看似纯洁的女孩也说不定是妓女呢。 里面的布置十分具有现代感,弥漫着一股豪华夜总会的氛围。在左边的角落里,五人乐队正在演奏着新奥尔良爵士乐。 酒吧的侍者是一名满脸麻痘的壮汉,不过他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个围着干净围裙的侍者。我向他打听是否认识吉米·比姆,他说不认识。我又问他是否认识温斯·劳格,他还是摇头说不认识。然后,我给了他五美元,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这一次他还是不认识吉米·比姆,不过他告诉我,温斯正在后面打牌。 他向我指了指角落里一扇隐蔽的门,达茨跟在我的后面走了过来。坐在附近的那些人都长得凶神恶鬼一般,而且十分强壮,于是达茨向我眨了眨眼睛,我们两个人低着头匆匆地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在我推开房门的时候,一位高大魁梧的守卫拦住了我们,告诉我说,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不能进去。我先递给他一美元,然后又解开衣服让他看,我并没有携带武器,他这才放我进去。可是,刚一进去,他又伸手拦住了达获,对我说:“如果他也进去的话,你还得再给一美元。” 我可不想支付这么昂贵的门票,于是就让达茨在外面等着。里面的空气十分污浊,在墨绿色的牌桌上低垂着一盏锥形灯。在牌桌上面散放着许多钱,总共有六个人坐在桌旁玩着扑克牌,其中的五个人都脱下了西装外套,领带也松松垮垮地垂在一旁,头上都还歪戴着帽子。只有背对着我的那个人还穿着漂亮的条纹西装,没有戴帽子,看样子是一个体面的城里人。 我耐心地等他们打完一把牌,才问道:“谁是温斯·劳格?” 在我正对面的人闻声抬起头,他就是劳格,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表情十分温和。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牌,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就是劳格,不过我现在很忙,而且又不认识你。” 正在这时,那个背对着我们的城里人转过身来,原来是乔治·拉弗特。 他站起身来,笑着和我握了握手,问:“黑勒,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道:“我来这里调查一些事,怎么你也会在这里?是在这儿拍电影吗?是不是又要拍《国家博览会》的续集了。” 拉弗特有些羞涩地笑笑,“我已经到三城三天了。我这次是在《探知》中扮演一名国会议员,这是新片子。我是上周六从芝加哥来的,在那之前,我和马克斯·巴尔见到了邦尼。怎么邦尼没向你提起这事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上个星期一直很忙。” 他理解地点点头,“是的,我知道,我已经看过报纸了。” 我降低了声音,“乔治,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和你谈谈。” “没问题。” 我们走了出来,达茨正无聊地坐在吧台前面等着我。我把拉弗特介绍给他,达茨喜出望外,很显然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著名的好莱坞明星。 我直截了当地说:“乔治,你得帮我一个忙。” “说吧。” “你能告诉劳格,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向他打听一个人吗?” 拉弗特想了一下,说:“好的,不过,你能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吗?我不想知道全部的细节,只想了解一下是关于哪方面的事。” “有关一个离家出走的年轻人,不是什么大人物。” “噢,”他点点头,然后转向达茨问道,“你是一名播音员?” “是的,”达茨点了点头,“不过,我很想成为一名像您一样的演员,拉弗特先生。” 拉弗特轻轻笑了笑,说:“如果你真想成为一名演员的话,那么你就继续努力吧,可是千万别像我一样。听着,如果你想去好莱坞发展的话,……” “怎么样?”达茨急切地问道。 “你得先摘下眼镜。” 达茨点了点头。拉弗特又带我走了进去,对着劳格说:“他是艾尔·卡朋的朋友。” 劳格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虽然这局牌刚刚打到一半,他还是放下手中的牌,跟着我走了出来。拉弗特又向我善意地笑笑,就继续坐下玩牌了。 劳格上下打量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电影明星似的,然后,他说道:“你是一个大人物的朋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吉米·比姆的朋友吗?”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是的,那又怎么样?” “你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大约在一年半以前吉米离开了三城,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怎么,这很重要吗?” 我没有理睬他的问话,“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可能是在芝加哥吧。他以前曾说过要去那里的。” “去干什么?” “找工作啊!” “什么样的工作?” 劳格朝我傻笑了一下,“当然是能赚钱的工作。” “那么他在芝加哥有熟人吗?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这些他没说过。” “我听说他是搭乘货车去的芝加哥。” 劳格怪异地笑了,“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他是坐卧铺去的。” “喔?” “当然,”劳格肯定地说,“他是和迪波尔·库内一起去的。他是一个……” 我打断了他的话,“是一个小偷,这我知道。” 劳格又耸了耸肩,说:“他在三城干过几个星期,可是当他在威斯康星的伊利诺斯一带的周边地区活动时,被芝加哥的缉窃侦探抓住过很多次,所以他决心去大城市里碰碰运气。” “不过他还会回来的?” “是的,我想他还会回来的。” 我仔细琢磨了一下他的话,判断出劳格并没有说谎。 劳格说:“伙计,我就知道这么多了。”这次他的口气轻松了许多,他不再因为我认识卡朋而提心吊胆了,也许是因为我问话的方式更像一名警察。 劳格看了看我,又补充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怎么样,我的记忆力还不错吧。现在我可以回去打牌了吗?” 我笑了笑,“当然可以。告诉乔治,我很感激他。” “好的。” 当音乐再次响起的时候,劳格走了进去。达茨走过来问: “你得到有价值的线索了吗,内森?” 我说道:“也许他说的会派上用场。好了,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一处一杯啤酒也已经超出了你的爱尔兰酒量,我也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我还得赶很长的一段路回到芝加哥呢。”

一阵紧过一阵的雷声将我从熟睡中惊醒。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皎洁的月色已经荡然无存了,瓢泼似的大雨正猛烈拍打着窗上的玻璃。我伸手从床头柜上取过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才刚刚过了三点。我试着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觉,可是窗外的雷声隆隆不断的实质和核心。其基本内容是:任何事物内部都有既对立又,一个接一个的闪电将屋子照得雪亮,而“哗啦啦”的雨声更让人觉得絮烦不已。我不停地在床上翻来倒去,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我索性从床上起来,站到窗前,向窗外眺望着,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此刻是站在舒适安全的室内,而不是开着那辆“切维”车横穿在茫茫的伊利诺斯州。 就在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接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刹那间真有天崩地裂的感觉。暴雨一下子变成了冰雹,就好像天上的一群小孩子正在向这幢二层的小楼弹射弹丸一样。 “内森?” 我回头一看,是玛丽·安,她还穿着那件可爱的蓝色睡袍。她紧紧地抱着双肩,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地哆嗦着。 我温柔地安慰着她,“没关系的,宝贝儿,这不过是一场大雷雨。” 玛丽·安嗫嚅着说:“不,别站在窗户这里。” 透过窗户向外望去,下面的草坪上已经堆积了一层厚厚的冰雹,每个冰雹都有棒球那么大。就在我和玛丽·安说话的时候,一个大个儿的冰雹斜击在窗玻璃上,于是,我听从了玛丽·安的话,抱着她离开了窗户。 我们两个人站在了床边,缩在我怀里的玛丽·安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们还是躺下吧。”玛丽·安小声地说。 现在的玛丽·安真的是一个小女孩,一个被大雷雨吓坏了的小女孩。 “好的。”我让玛丽·安躺下来,为她盖上被子,然后又走过去关上了房门。 玛丽·安紧紧地蜷成一团,缩在我的怀里,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渐渐地平静下来,不再发抖了。 “我为今天的事向你道歉。”玛丽·安真诚地说道,在冰雹的轰响声中,她的声音犹如仙乐一样缥缈动听。 我大度地说:“我们都有点儿孩子气。” 玛丽·安笑了,“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谁又不是这样呢?” “内森,我爱你。” 我夸张地重复了一遍,“你爱我,呃?” “噢,是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那你知道你为什么爱我吗?” “除了肌肤之爱以外,”我更紧地搂住了玛丽·安,“噢,不,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吗?内森,和你呆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安全。” 我愉快地回答道:“这听上去不坏。” “你比我强壮得多,而且,你看待问题也更现实一些。” “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了,不然的话,我们的爱情之花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我故意反驳着她的话。 “我知道自己总是戴着玫瑰色的眼镜去看周围的一切。” “至少你自己清楚这一点,这就说明你比自己想象的要现实得多。” 玛丽·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微微有些苦涩。她低声说道:“其实,每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看周围世界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也许就是因为太现实了,所以他们才戴上了有色眼镜。” “听着,亲爱的玛丽·安,你现在的生活不错,不是吗?我是说,你从未真正地陷入到困境中,你有一个疼爱你的父亲……” “是的,他是一个好父亲。” 我继续说着:“而且你和你的弟弟吉米之间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否则你也不可能在我来找他了。” 玛丽·安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我和吉米之间非常亲密,有的时候我也和吉米像这样躺在床上,不过,别误会,我们并不像——那样,我们两个扮作医生,亲吻,都是一些小孩子间的小把戏。”说到这里,玛丽·安盯住了我的眼睛,“内森,我并没有爱上自己的弟弟,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乱伦的事情。” 我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我当然清楚你知道这一点,因为你是我惟一的一个男人,你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是的。”我严肃地回答道。 “不过,我和吉米……怎么说呢?可以称得上形影不离。虽然我爸爸是一个好父亲,可是他总是离我们很远,总是带着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有时想那可能是做医生或者做教授的职业特性吧,可是我也说不太准。在我和弟弟一生下来的时候,妈妈就死了。有时候在孤寂的夜里,我也会为此伤心落泪,不过不总是这样的——别误解我——我井不是有什么神经方面的问题。我曾经问过我的心理医生,他告诉我说,我的这种表现是很正常的。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内森。” “我完全同意那位心理医生的见解。”玛丽·安的表现的确是人之常情。 “我爸爸告诉你,他是怎么受的伤了吗?他告诉过你当时的情形了吗?”玛丽·安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是的。” “那次事故完全是我的错,这个,他也告诉你了吗?” 不,怪不得约翰在讲述事故过程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呢。 “没有……” “当时,我看见了另外的那辆车,它直冲着我们的车开了过来。我当时吓坏了,一下子就歇斯底里地抓住了爸爸的胳膊……全都是我的错,爸爸才没有避开那一辆车。”玛丽·安的大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泪珠,“我从来没这么大声地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当然吉米除外。” “玛丽·安,你从来都没和你父亲谈过这件事吗?” 她拼命地摇着头,“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可是,当时那辆车的司机喝多了,况且他也没有打开车灯,是这样吗?” “是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这件事归咎到某个人的头上,那么这也是那名司机的过错。而且,当时你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又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坏了。所以你对这事并不负有什么责任,不是吗?宝贝儿,你不该一直把这件事当作精神上的包袱。” “我的心理医生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冰雹已经停了,可是雨仍旧在“哗哗”地下着。 “他说得对。”我吻了一下玛丽·安的头发。 玛丽·安的表情轻松了许多,“我只是想告诉你,内森,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分担这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做,宝贝儿,我从来都不喜欢什么秘密。” “我也是这样的。内森?”玛丽·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示意她有事要问我。 “怎么?” “现在我知道我爱上你的另外一个原因了。” “噢,那是什么?说来听听。” “你是一个诚实的人。” 我一下子大笑了起来,说:“噢,亲爱的,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 玛丽·安却一丝笑容也没有,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读了报纸上有关你的一些报道。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对你说,我之所以去你的那家侦探所是因为你的名字是电话簿上的第一个,其实,那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罢了。我认出了你的名字,然后就记起了那些有关你的报道,后来,我又向塔城里的一些朋友打听你的情况,他们说你是因为不想和那些腐化堕落的警察败类们混在一起,才辞职的。” “看起来,塔城人倒是为我戴了顶高帽子。”我凋侃道。 “这些都是事实,不对吗?上周你在法庭上说出了事情的真相,这就足以证明你是诚实的。” 我用右胳膊压住了她的右臂,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不过足以引起她的注意了。我严肃地说道:“不,玛丽·安,别把我想得那么好,千万不要戴着有色眼镜来看我。我自己清楚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许我比某些人要诚实一些,可是我并不是诚实的化身。你明白吗?” 玛丽·安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冲我甜甜地笑着,像一个纯洁无邪的孩子。 我继续问道:“就因为我是一名侦探,一名私家侦探,你才会爱上我,对不对,玛丽·安?别把我想象成童话里的人物,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她轻轻地把我的手臂从她的胳膊上挪了下来,朝我调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又紧紧地抱住我,“是的,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男人,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玛丽·安,这是真的吗?”我的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 “内森,我也许是个天真的女孩,可是我很清楚你是一个男人,一个诚实的男人——至少对芝加哥来说是这样的。” “玛丽·安……” 玛丽·安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着:“对我诚实,内森。不要对我说谎,别对我隐瞒什么秘密,我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的欺骗行为。” “这番话居然出自一名演员之口,说得真是太精彩了!” 玛丽·安对我的打趣不理不睬,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结果使得睡袍的前襟撑开了,这样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丰满的前胸了。 她一字一顿地向我说道:“答应我,你决不会向我撒谎,我也会这样对你的。” 我笑着说:“我当然会答应你的,因为这很公平。” 玛丽·安又绽开了迷人的笑脸,这不再是一个孩子气的天真微笑,而是一个女人诚实、美丽的迷人笑容。 她突然认真地说道:“现在,我要你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说着,那件蓝色的可爱睡袍从她的身上悄然滑落了下去。 虽然我并不想在她弟弟的床上履行一个男人的义务,可是我又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位迷人女士的充满诱惑性的要求呢? 我伸手去取放在床头柜上的钱夹,因为那里面放着避孕套,可是玛丽·安伸手阻止了我。 “不,什么都不用。”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可是,亲爱的,你知道那样会产生小玛丽·安和小内森的。” “我知道。如果你不想那样的话,可以抽出来,我想让你真切地感觉到我,我也想真切地感受到你……” 哗啦啦的雨声一直为我们担任着伴奏。当我渐渐进入她体内的时候,窗外一道闪电划过了黑暗的夜空,照映出玛丽·安洁白无瑕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我们合二为一了。玛丽·安极富感情地笑了,那双迷人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爱慕之情,我是第一次从女人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感情。当我抽出来的时候,她微微搐动了一下,似乎这使她有些疼痛。她让我把那些精子排在她的手里,紧接着,她合拢了双手,感受着那些温润的精子。然后,她抬起头,微笑着,深情地凝视着我。此情此景,令我终身难以忘怀。 过了好一阵子,玛丽·安才回到现实之中。她从睡袍的兜里取出一些纸,不情愿地擦净了双手,然后懒洋洋地套上睡袍,温存地吻吻我,又调皮地拍了拍我的脸,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这时,暴风雨已经平息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当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早餐,也就是葡萄和咖啡。约翰·比姆还是一身灰色的装束,不过已不是昨天的那一套西装了,可能是灰色的衣服使他那副灰色的手套不那么惹眼吧。 在吃早饭的时候,我和玛丽·安坐在一面,她的父亲坐在我们两个的对面。整个用餐期间,他们父女俩一直在不停地说着,我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约翰·比姆告诉玛丽·安。他一直坚持收听她主持的广播节目,甚至连他在大学上课的时候,他也坚持在办公室里收听“坦白比尔”。 约翰·比姆的这些话让玛丽·安十分开心。今天她穿了一件黄白印花布的女裙,很有些乡村的风格,与她在塔城的另类装束风格迥然不同。 我静静地倾听着这父女之间的谈话,在他们谈话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插了一句,“先生,我可以送你去大学上课吗?” 他笑着回答道:“平时我都是走着去那里的,不过今天,我很愿意破例一次。” 我加了一句,“希望你不介意汽车里的敞背椅。” 他依旧笑着答道:“噢,年轻人,我坐过比那还糟的东西。” 坐在我身旁的玛丽·安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一定得带我一起去。” “当然了,”我说道,“马上就出发怎么样?” 玛丽·安愉快地笑了,“我就喜欢这样。”说完,她就起身去取自己的手袋。我和约翰·比姆一路跟在玛丽·安的后面来到了车库。路上和草坪上的冰雹已经全都融化了,天依然阴沉沉的,气温很低。不知道谁在什么地方烧着垃圾,空气弥漫着一股烂苹果的味道。 很快我们驱车就到了陡峭的布朗迪山。 穿过一片静谧的墓地,我们到达了位于山顶的帕默斯学院。这是一幢气势恢宏的红砖大楼,占地约有两个正方形的街区那么大。在主楼正前方的霓虹牌匾上写着“WOC广播电台,欢迎光临”的字样,在下面,有一支霓虹灯的箭标指向“自助餐厅”,邻近的楼顶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字”天线塔。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跟着比姆和他的女儿走进了主楼。这里的学生都在二十岁左右,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孩,只偶尔能看见几个女孩的身影。主楼里面的布置和其他大学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门上、天花板上、墙壁上和楼梯的两侧随处可以看见各色的“名言警句”。我仔细地看了一些,觉得它们写得有些荒唐:“向朋友寻求帮助,帮助你的朋友”,“早睡早起身体好”,“努力工作才能挣钱”,“你介绍的越多,卖得才能越多”……这里究竟是一所培养医学人才的医学院,还是一所培训精明推销员的商学院?玛丽·安看出了我的迷惑表情,她对我偷偷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摇了摇头,暗示我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对这些“名言警句”寻根究底。 我们三个人乘坐着电梯来到了顶层。广播站接待室的门敞开着,这里的“名言”比楼下的那些更加稀奇古怪。天棚是由几根涂着清漆的树干交叉而成的,从天棚上垂下一块用链子吊着的厚木板,上面刻有波折起伏的三个大字“接待室”。在这间充满乡土格调的砖木房间四壁上挂满了大人物的照片。不过这些照片全都嵌在做工粗糙的相框之中。从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到全美的风云人物都挤在了小小的四面墙壁之上,这副景象不禁会使走进这间会客室的客人们联想到,这房间里的椅子只能是一块未经打磨的木桩。在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块电子标识牌,在那上面,红色的“安静”两个字闪烁出电子晶莹的光芒。只有这个才能使人想到这并不是一个落后的农耕时代,而是现代化的二十世纪。 我想比姆猜出了我的心思,他似乎对整间房子的布置也不敢恭维,所以只是淡淡地向我介绍说:“帕尔默是一个有些古怪的人。”帕尔默先生就是这所学院和这家广播电台的最高首脑了,从比姆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帕尔默先生的古怪不仅仅表现在这个红色的“安静”电子标识牌上。 这间所谓的“接待室”里并没有一名接待员。过了一会儿,在一个长方形的窗口处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庞。乍一开始,我还差点儿把它当作一张巨幅照片呢!这张年轻的脸庞十分英俊,短短的小平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一名年轻的大学生。 没过多久,这个年轻人就大踏步地走进了接待室,他穿着一套褐色西装,系着一条绿色领带。玛丽·安朝他友好地笑了笑,他也向玛丽·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可是,当他转向我的时候,那副羞涩的表情就已经换成了一副傲慢的神情,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听说你是从芝加哥来的。” “是的。”我友好地朝他笑了笑。 他继续说道:“有些人说我应该在树林里广播,于是我采纳了那些人的意见,然后,我就到了这里。”说到这里,他露齿一笑,然后神情倔傲地朝头顶上的木头梁柱点了点头。 比姆亲切地把一只手搭放在这个年轻人的肩膀上,为我们作了介绍:“内特·黑勒,这一位是达茨·里根,他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体育节目主持人。几周以后,达茨就要到我们的一家姊妹电台WHO工作了。” 我礼貌地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达茨。”在我们握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体育运动员,因为他的握手极具力度。我又加上了一句,“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工作。” 他礼貌地冲我笑着说:“不,我十分钟之后才主持节目。” 接下来,比姆又为玛丽·安作了介绍,显然,玛丽·安对这名年轻英俊的体育节目主持人很有好感。 达茨开门见山地说道:“比姆先生说你来这儿是想向我了解一下他儿子的情况,可是,黑勒先生,我并不认识吉米,我刚刚在WOC广播电台工作了短短的四个月。”说到这里,达茨抬起手扶了扶眼镜。 我说道:“不过你的一位也是广播员的好朋友认识吉米。” 比茨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指杰克·豪夫曼?” “是的。” “比姆先生认为吉米在离家出走以后,很可能还和豪夫曼保持着联系。” 就在这时,比姆插了进来,“达茨,这件事一言难尽,我以后会向你解释的……吉米的朋友一向很少,所以我认为他可能还和豪夫曼保持着联系。” 达茨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不,先生,很抱歉,我真的想不起任何一件和吉米有关的事情。” 我耸耸肩,向达茨说道:“达茨,这件事就像比姆先生刚刚说过的那样,真是一言难尽……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 达茨那双躲在眼镜后面的眼睛仔细地打量了我几眼,然后他才说:“呃……黑勒先生,我还有一些事想问问你,我们两个能去广播间里谈一谈吗?” 我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比姆有些好奇地望着我们俩。 达茨向比姆微微笑了笑,解释说:“我想请黑勒先生帮我在芝加哥查一个人的情况,他是一个小人物。” 比姆理解地点点头,我和达茨走进了隔壁的广播间。为了隔音,广播间里面四处悬垂着厚重的深蓝色天鹅绒帘,在天花板上也采用了交叉树干的乡间装饰,更为醒目的是上面还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鸟,所有的鸟都栩栩如生,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 达茨首先开了口,“我不想在比姆先生面前谈有关吉米的事,不过,我的确清楚一些他儿子的所作所为,老实说,我个人觉得他的那些行为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我挑起了眉毛,“喔?” 比姆正透过广播间的窗户观察着我们,而头顶上的那些小鸟却居高临下地傲视着我和达茨。 达茨重重地点了点头,回答说:“是的。吉米经常和一些黑社会的帮派分子们混在一起,跟着他们到非法酒店里酗酒,调戏女人,肆无忌惮地说一些下流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你知道吉米经常去哪一家酒店吗?” 达茨笑了,轻松地说:“我可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戒酒主义者,要知道我可是一个爱尔兰人。” “那就是说你知道那些地下酒店的位置了。” 达茨点点头,“是的。杰克·豪夫曼和我外出的时候也曾经碰见过他们几次,虽然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也知道一些他们的事情。” 我径直问道:“那么你今天晚上要做节目吗?” “不。” “是否还有其他约会呢?” 达茨没有直接回答我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很着急吧?” “是的。” 达茨说:“我住在东四条街和佩里大街交叉处的佩里公寓里。今天晚上八点,我在公寓外面等你。” “我一定会准时赶到的。”我向他保证道。然后,我们又握了握手,他又向我极有魅力地笑了笑,我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其他的一些内容。 “爱尔兰人,是吧?”我问了一句。 “是的,没错。” 随后,我就走出了他的播音室。通过小窗户,这里可以和控制室的人保持联系,麦克风能把达茨的节目传送到整个三城。 在接待室里,约翰·比姆正在屋子里面来回踱着步,他一见到我进来,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们谈了一些什么?” 我轻松地笑了一下,“他想让我帮他调查他过去女朋友的情况。” 比姆理解地笑笑,“原来是这样。”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比姆继续说:“我已经和保罗·泰诺约好了,你们两个十点钟在报社会面。很抱歉我不能亲自陪你去了,我得留在电台工作。”说到这儿,他看了玛丽·安一眼,“我就把你交给我女儿了。” 我和玛丽·安进了电梯,玛丽·安迅速地挽住了我的手臂,“跟我来吧,你和泰诺的约会订在十点钟,可是现在只有八点半,我要趁这段时间带你去一个我最喜欢的地方,最起码是我在三城里最喜欢的地方。” 我做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喔,真的?那是什么地方?” 她诡秘地一笑,“东方小天堂。你听说过吗?” 我摇摇头,“不,从来没有。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附近。” 在玛丽·安的引导下,我们很快就进入到一个充满奇异格凋的东方庭院里面。在院子里,有一条三十英尺长的凿石蛇,以及两尊怪异的人头猴身石像和一把硕大的石头雨伞。 接着,玛丽·安又带我穿过一扇重约四吨的石头转门,转门上镶着难以计数的珍珠碎屑和廉价的宝石。这次我们两个进入了一座大宝塔形的建筑中,在这里面,到处都摆放着一些古印度的塑像,正中央还有一道用意大利大理石组成的水瀑。 我四处转了一下,这才弄清这个“东方小天堂”是由岩石、花园、池塘、鱼、动物群、硅化木、各色奇花异草。海螺、贝壳、玛瑙等组成的一个“大杂烩”式的私人收藏馆。我以前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相信也很少有人能有机会到这样的地方转上一转,但遗憾的是,我对这个古里古怪的地方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在四处观赏的时候,我几乎没怎么说话,玛丽·安也是。不过她是因为过于沉醉其中了,我却不是这样,我所想的只是在这样一个经济大萧条的时期,这里似乎浪费了太多的金钱。 玛丽·安说道:“这里是帕尔默先生的个人收藏馆。”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好站在一尊巨大的黑色石佛雕像前,在雕像前面的解说牌上写着“如来佛,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玛丽·安赞赏地说:“我想帕尔默先生将这里对外开放是一项明智之举。” 我撤了撤嘴,“可我们花了一角钱。” 玛丽·安皱了皱眉,“什么一角钱?” “两杯咖啡,一块三明治。” 玛丽·安拉长了声音,“内——森——,别扫我的兴,好不好?难道你看不出这里的独特之处吗?” 我一针见血地说道:“你是说这里到处充满了奇异的梦幻之物?你是说这里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玛丽·安深深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说着,她拉住我的胳膊,领我一边继续往前走着,一边补充说,“这就是我喜欢这个地方的原因。” 很快,她又把我领到了一个小型的结婚礼堂里,它是由大块的鹅卵石、石块和灰泥抹砌而成的。在结婚礼堂的最里面,有一个八英尺宽八英尺深十英尺高的石质圣坛。 玛丽·安轻声向我说道:“我敢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小的基督教教堂。” 我笑了笑,“别开玩笑了。” 我们两个手牵着手,四下里看着,她那柔软的小手服贴地放在我的手里。 玛丽·安用一种诗一样的语言说:“每一年,都会有上百对真诚的恋人在这里缔结百年之好。” 虽然这里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石室,却充分满足了她的幻想。 “这里美极了,是吗,内森?” 我支支吾吾地答道,“嗯……” 玛丽·安用双臂紧紧地环拥住我,深情地凝望着我,像个天真纯情的小女孩,此刻我才明白她平时的那副天真表情并不全是表演。 她用一种充满幻想的语气说道:“我们结婚,就来这里举行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可爱的小姐,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白日做梦。” 我轻轻吻了吻玛丽·安的前额,“好的,我答应你。如果我们结婚的话,一定来这里举行婚礼。” “如果?” “如果。” “一言为定?” 我笑了,“好的,一言为定。” 玛丽·安像个得了头等奖学金的女学生一样,蹦蹦跳跳地拉着我离开了那里。 出了结婚礼堂,我们又进到一个小院落,附近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玛丽·安转头望着我,“这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嗯,” “是我和吉米的乐园。在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我们两个总是来这里玩,编故事啊,捉迷藏什么的。后来我们长大了,也常常来这里谈心。” 我沉默不语。 玛丽·安坐到一个石凳上,陷入到回忆中,“在吉米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我们还一起来过这儿,我们两个把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走到了。”她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我,“内特,我们还有一个绿房子要去看。”说着,她站起身来,“跟我来吧。” 我一把拉住了玛丽·安,“等一下,亲爱的。” “什么?” “你的弟弟,我很愿意为你找到他,这是我的工作。你也是为这个才找到我的,而且还预付了订金。不过,离开三城以后,我不会再拿你一分钱,但是,不管怎样,你的弟弟……” “他怎么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再听你不停地提到他了。” 玛丽·安挑起了好看的眉毛,“你嫉妒他了,内森?” “你说得完全正确,宝贝儿。”我一把拉过玛丽·安,“来,现在让我们离开这该死的天堂吧。” 她调皮地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 “那么,好吧。”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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